三日后，水龙帮的人，如期而至。
这回来的，不止三个。
为首的，换了个人——一个膀大腰圆、脸上一道刀疤的中年汉子，身后跟着七八个帮众，把医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听说，”刀疤脸踱进铺子，皮笑肉不笑，“江先生发了笔小财?有压箱底的神药啊。”
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在那些新添的药材、多出来的进项上，贪婪地扫过。
“二两平安钱，凑齐了吧?”
江砚把早备好的二两银子，推了过去。
刀疤脸却没急着收。
他用两根手指，捏起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江先生，”他眯起眼，“你这医馆，如今这般红火。二两……是不是，太少了点?”
—
罗十三的拳头，又攥紧了。
来了。
江砚心里冷笑。这种货色他见多了——给一回，就有下一回，喂不饱的。今天二两，明天五两，要到你倾家荡产，他才肯松嘴。
江砚的脸上，那点笑，淡了下去。
可他没动怒。
“刘爷，”他不知从哪儿打听来这刀疤脸姓刘，称呼得恰到好处，“说好的二两，如今要加，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刘疤脸嗤笑一声，“在清水镇，水龙帮，就是规矩。”
他往太师椅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地，道出了这清水镇真正的“规矩”——
这镇上，大半的铺面，都得给水龙帮交“平安钱”。码头上脚夫的工钱，要抽两成;过路商队的货，要纳“买路捐”;就连镇上唯一的大药铺“仁和堂”，也是水龙帮帮主的小舅子开的，专做独门生意，旁的药铺，只能捡些汤药小利，不许碰贵重药材的买卖——
江砚心里一动。
难怪“金锁匙”这种贵药，这镇上只有仁和堂可能有。原来，是水龙帮垄断着。
“你这医馆，”刘疤脸的话，点到了要害，“又是看病，又是卖药，如今还动了"神药"的买卖——这，可就踩了仁和堂的线了。”
“所以，二两，不够。”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两。每月。还有，你那压箱底的好药，往后，得先紧着仁和堂的价，匀给我们。”
—
这哪是收保护费。
这是要把江砚这间小医馆，连人带铺，一口一口，吞下去。
铺子里的空气，凝住了。
罗十三再也忍不住，“唰”地抽出了刀。
“姓刘的!别欺人太甚!”
刀疤脸身后的帮众，呼啦啦地，也都亮出了家伙。七八把刀，对着罗十三一个。罗十三伤还没全好，可那股子江湖人的悍气一上来，竟也半步不退，刀锋斜指，只待江砚一声令下，就要拼命。
千钧一发。
“住手。”
江砚开口了。
他按下了罗十三的刀。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剑拔弩张的铺子，静了一瞬。
“刘爷说得对。”江砚竟点了头，脸上重新堆起那副好商量的笑，“是小的不懂规矩，踩了仁和堂的线。五两，小的认。容小的几日，把银子凑齐，亲自给帮主送去，陪个不是。”
刘疤脸一愣，没料到他这么“识相”。
罗十三更是瞪圆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江砚。
“……算你上道。”刘疤脸冷哼一声，觉得这外乡小子是被吓破了胆，“三日。三日后，五两，一文不能少。还有那神药——别想着藏。这镇上，瞒不过水龙帮的眼。”
他一甩袖子，带着人，扬长而去。
—
“江砚!你疯了?!”
人一走，罗十三就炸了，“五两!他要五两!还要你的药!你都认了?!咱俩拼死拼活，挣的钱，全填那帮蛀虫的窟窿?!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江砚没理他的暴跳。
他走到门口，望着刘疤脸一行人在街上横冲直撞的背影。一个挑水的脚夫躲闪不及，半桶水溅在刘疤脸鞋上，吓得扑通跪下，连磕了三个头，刘疤脸睬都没睬，一脚把水桶踹翻，扬长而去。
江砚看着这一幕，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哥，”他忽然问，“你看那条街。”
罗十三莫名其妙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青石主街上，挑担的、推车的、开铺子的，见了水龙帮的人，一个个低眉顺眼，赔着笑脸，往墙根缩。一个卖菜的老汉，半筐青菜，被一个帮众随手抓走一把，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们，”江砚低声道，“跟我们一样，被踩着。”
“水龙帮把持这镇子，不是一天两天了。镇上这些人，怕他们，恨他们，可一个一个，都是散沙，谁也不敢出头。”
“我若是今天硬碰，逞一时之快，”江砚转过头，看着罗十三，“你我两个外乡人，拼了命，顶多砍翻几个，然后呢?水龙帮根基不动，转头就能调来几十、上百号人，把咱俩剁成肉泥，把这镇子上每一个跟咱俩沾边的人，都收拾一遍。”
“那个救回来的娃，他爹王二，”江砚的声音沉沉的，“也得跟着遭殃。”
罗十三的暴怒，僵住了。
—
“那……那你说咋办?”他声音低了下来，“总不能，真给他五两，把脖子伸过去让他宰吧?”
“当然不给。”江砚淡淡道。
“可你方才——”
“方才是缓兵之计。”江砚收回目光，转身回了铺子，“拖这三日，不是为了凑钱。是为了——摸清水龙帮这条蛇，七寸，在哪儿。”
他坐到桌后，铺开一张纸，提起笔——不是那支金手指的秃笔，是寻常的毛笔。
他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几个名字，几条线。
水龙帮帮主。刘疤脸。仁和堂。码头。脚夫。商队。官面……孙里正……
“硬碰不得，”江砚的眼睛，亮得吓人，“咱们，来软的。”
“一条盘了多年的地头蛇，看着唬人，可它吃了这么多年，得罪的人，贪下的赃，藏下的脏事，绝不会少。”
“我要做的，”他笔尖点在“水龙帮”三个字上，“是把这些脏事，一桩一桩，都给它，翻出来。”
罗十三看着自家这个年轻兄弟，在灯下，提笔布局的侧脸，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麻。
他算是看明白了——
他这个弟弟，惹不起的时候，能笑着把脖子伸过去；可一旦让他寻着了空子，这心思，比刀，还要狠。
“摸底，”江砚搁下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从明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