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先生有神药”这名声,招来了生意,也招来了——贼。
钱多了招贼,名声大了,一样招贼。
那是个没月亮的夜里。
江砚睡得浅。穿来这世上一年多,他早练就了一身惊弓之鸟的警觉——后半夜,他被一点极轻微的、铁器撬动门栓的“咯吱”声,惊醒了。
他没动,悄悄睁开眼。
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微光,他看见,后院的窗户,被人从外头,一点一点,撬开了。
两个黑影,蹑手蹑脚地,翻了进来。
江砚屏住呼吸。
—
是蟊贼。
听那动静、看那笨手笨脚的样子,不是水龙帮的人——水龙帮要来,光明正大地砸门便是。这两个,是听了“神药”的传闻,眼红了,想来摸点值钱东西的小贼。
江砚的第一个念头,是摸笔。
可他立刻按住了。
为两个蟊贼,动笔,呕血,留墨痕——不值。手札里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藏锋。
他飞快地权衡。
叫醒罗十三?罗十三睡在前头,惊动了,难免要动刀见血。打死打伤了贼,反给水龙帮递了把柄——“砚生医馆行凶杀人”,这罪名,够他喝一壶的。
最好的法子,是不伤人、不露术,把贼,悄没声地,吓走。
让他们以为,这医馆,邪门得很,惹不起。
江砚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这些日子收拾铺子,后院堆着不少杂物——晾药的竹竿、装水的陶瓮、串铜钱的麻绳、还有给娃娃看病时,逗孩子玩的几样小玩意儿……
他有了主意。
—
那两个蟊贼,正摸黑在药柜里翻找。
“神药……神药在哪儿……”一个低声嘀咕。
“嘘!别出声!”另一个,“快找!听说那神药,能起死回生!值老鼻子钱了!”
就在这时——
“叮铃……叮铃铃……”
后院,黑漆漆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阵清越的、铃铛声。
两个蟊贼,激灵一下,僵住了。
“什……什么声?”
紧接着,那串铃声里,又混进一个声音——幽幽的、拖长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偷……我……药……”
“还……我……命……”
两个蟊贼,头皮“嗡”地一下,炸了。
—
他们哪知道,那铃声,是江砚摸黑爬上房梁,扯动一根连着串铃的麻绳弄出来的;那“鬼声”,是他用一只空陶瓮罩着嘴,憋出来的瓮声。
土法子。可后半夜,黑灯瞎火,做贼心虚,人最是疑神疑鬼。
“鬼……有鬼!”一个蟊贼,腿都软了。
“是……是那些被神药救活、又死了的人,回来索命了!”另一个,吓得语无伦次。
江砚在梁上,憋着笑,又添了一把火。
他事先在后院当道,横拉了几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麻线,又在墙角,搁了几只他白天逮的、装在罐子里的萤火虫——这会儿,他一脚踢翻罐子。
幽绿的萤火,在漆黑的后院里,飘飘忽忽地,亮了起来,明灭不定,像极了传说里的鬼火。
“鬼火!鬼火啊!”
两个蟊贼,彻底崩溃,连滚带爬地往窗户冲——
“噗通!”“哎哟!”
脚下绊上那几道麻线,接二连三地,栽了狗啃泥。慌不择路中,又撞翻了晾药的竹竿,稀里哗啦砸了一头,只当是“鬼”抓住了他们,杀猪似的嚎叫起来,屁滚尿流地,从撬开的窗户,夺路而逃。
其中一个慌不择路,一头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头上磕出个大包,顾不上疼,捂着脑袋接着跑。两人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头也不敢回。
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那撕心裂肺的鬼哭狼嚎:
“砚生医馆闹鬼啊——!那神药是阎王的药啊——碰不得啊——!”
—
江砚扒着房梁,慢慢往下溜,脚刚沾地,一个趔趄,险些跌坐在地上——这具身子,到底底子薄,在梁上憋了半天,腿都麻了。他扶着墙缓了缓,才拍了拍身上的灰,把那串铃、那只陶瓮、那几道麻线,一样一样,悄悄收了。萤火虫的罐子也捡起来,里头还剩两只,他没舍得弄死,提到院门口,松了手,放了。
后院,恢复了死寂。
他没动一次笔。没伤一个人。没露一丝术。
两个蟊贼,被几样上不得台面的土玩意儿、加一点鬼神疑心,吓得魂飞魄散,这辈子,怕是再不敢往这医馆挪半步了。
“你后半夜,鼓捣什么呢?”罗十三被动静吵醒,披着衣裳,睡眼惺忪地从前头摸过来,“我恍惚听见,有人嚎?”
“两个蟊贼。”江砚把最后一根麻线收好,淡淡道,“听了神药的传闻,来摸东西。我吓跑了。”
“贼?!”罗十三一下精神了,抄起刀就要追,“往哪跑了!看我——”
“追什么。”江砚拦住他,“人没伤,东西没丢。打草惊蛇,反惹麻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倒是因祸得福。”
“啊?”
“明日起,”江砚弯了弯嘴角,望着那扇被撬开、又被蟊贼自己反手带上的后窗,“清水镇上,怕是又要多一个传闻了。”
“砚生医馆,闹鬼。神药,沾不得。”
罗十三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算是品出味来了。
往后,再有打那“神药”主意的宵小蟊贼,听了这“闹鬼”的传闻,自己就先怵了三分。一桩可能引来无数觊觎的祸事,被江砚不声不响、不费一刀一笔地,化成了一道护身的“符”。
“弟啊,”罗十三搂着江砚的肩,由衷感叹,“你这脑子,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江砚没接话。
他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心里,却没有罗十三那么轻松。
蟊贼,好打发。
可这“神药”的名声,传得越邪乎,他这心里,越不踏实。今天来的是两个吓破胆的蟊贼,改天惦记上的,就难说是谁了。仁和堂,水龙帮,还有那个千里之外、一直闻着墨痕不肯撒嘴的卫琰……
藏锋,藏锋。
江砚在心里,又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
可他隐隐觉得,这两个字,能护他的日子,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