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门下,早就乱了。
李湛换到城头的三千守军,远远看见一支骑兵挟着自家王爷冲来,顿时炸了锅。
有人张弓搭箭,有人去关城门,城头号角呜呜地响成一片。
高洋勒住马,把李湛的脑袋往前一推,让他仰起脸。
“看清楚了?北地王谋逆,挟持天子亲弟,欲夺社稷!
如今人犯在此,你们还要替他卖命?”
城头一片哗然。
守城的校尉探出半个身子,盯着李湛那身明黄色的王袍,手都在抖。
高洋把剑往上抬了抬:
“开门。否则我先割了他的耳朵,再割他的舌头,最后割他的头。你们是朝廷的兵,还是他李湛的私兵,自己选。”
那校尉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身后忽然伸过一只手,把他推到一边。
一个披甲的中年将领站上女墙,居高临下地望着城下。
高洋眯了眯眼。
这人他认得,昨夜陆机给他看过长安城内的布防,城西守将是北地王府的前将军韦雄。
“高将军。”
韦雄开口,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你说王爷谋逆,可有凭证?”
高洋道:
“他亲口说的,还要不要凭证?昨夜望江楼,今日王府正殿,他两次要我杀西凉王。
满殿甲士都听着。怎么,韦将军要替一个反贼问凭证?”
韦雄没说话,目光落在李湛身上,眼神复杂。
李湛被这一剑柄砸得清醒了大半,听见韦雄的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声道:
“韦雄!你……你还不发兵!他们是要劫持本王!是李恪要杀本王!”
高洋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让城上城下都听得清楚:
“李湛,你昨日请我,说长安城里五品以上的官,十个有七个是你的人。城外三万兵,都是你一手带出来的。
这些话,要不要我当着韦将军的面,再替你复述一遍?”
李湛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城头上,韦雄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高洋没有半刻犹豫,一夹马腹,两千骑兵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
温怀烈护着李恪紧随其后,凉州亲卫殿后。
李湛被横按在马背上,面朝下,像个麻袋似的颠簸着,哪还有半分北地王的体面。
出了西门,高洋没有走官道,而是带着人斜插向渭水桥方向,凉州大军就扎在那里。
身后,长安城头号角声此起彼伏,韦雄的旗号在城头来回晃动,却没有一兵一卒追出来。
赵破军打马凑上来:“将军,那姓韦的没追。”
果然,跑了不到十里,身后烟尘大起,却不是追兵,而是韦雄单骑追了上来,身后只跟了十来个亲兵。
高洋放慢马速,等他靠近。
韦雄勒住马,与高洋并辔而行,沉声道:
“高将军,末将放你们出城,不是信了你的一面之词,而是信不过王爷这两日的所作所为。”
高洋偏头看他:“怎么说?”
韦雄苦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
“末将世代食的是大虞的俸禄。王爷这半年来,背着末将囤粮、买马、招亡命,末将不是瞎子。
只是末将一直以为,王爷是为了……勤王。今日听将军一番话,才知他打的是那等大逆不道的主意。”
高洋道:“韦将军是个明白人。那韦将军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韦雄沉默片刻,忽然在马上朝高洋一抱拳:
“城外大营三万兵,有一半是末将带出来的。王爷谋逆,末将不能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可这些弟兄,大多是被蒙在鼓里的。高将军,末将只求别让这三万弟兄,稀里糊涂地给一个反贼陪葬。”
高洋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韦雄,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松开缰绳,朝长安城方向抬了抬下巴。
“三万兵,我不要他们陪葬,也不会白养他们。你回去,把大营稳住。
王爷谋逆的事,先别急着张扬,就说是“王爷与西凉王起了误会,正在城外议事”。”
韦雄一怔:“将军这是……”
“先稳住军心。等我把这反贼押到城外大营,当着你那三万弟兄的面,让他自己把反话说出来。
到那时,愿意跟着朝廷的,留下;愿意跟着他李湛一条路走到黑的……”
他拍了拍剑柄,语气陡然一冷:
“我送他们上路。”
韦雄深深看了高洋一眼,半晌,他重重一点头:
“末将这就回去。大营那边,末将压得住。”
说罢,他拨转马头,带着亲兵疾驰而去。
赵破军望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将军,这人可信吗?”
“将门出身,世代忠良。”高洋道,“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背上反贼的名头。他比我们更想摘干净。”
……
凉州大营,中军帐。
李恪已经缓过神来,脸色铁青地坐在上首。
温怀烈站在一旁,韩崇急匆匆地跑进帐来,手里攥着一份刚刚拆开的军报,脸色煞白。
“王爷,将军……洛阳急报!”
高洋接过军报,扫了一眼,眉头猛地拧起。
郑啸尘已破洛阳外城。
天子退守宫城,禁军死伤殆尽。
叛军纵火焚城,洛阳南半城已成火海。
李恪霍然起身,一把夺过军报,看完之后,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绢。
“晚了……我们还是晚了……”他喃喃道。
高洋没说话,转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洛阳城上,又沿着关中、函谷关一线缓缓划过去。
陆机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低声道:
“将军,从长安到洛阳,骑兵全速,也得五天。郑啸尘十万之众,围宫城如铁桶。我们这一万五千人……”
“一万五千人,硬冲十万,那是送死。”高洋说。
陆机道:“那将军的意思是?”
高洋没答他,反问:“李湛这三万兵,能不能用?”
陆机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将军是想,收编北地王的兵,再赴洛阳?”
“洛阳要救,但不能拿咱们凉州的兵去填。”
高洋转过身,声音不高,却让满帐的人都静了下来。
“关中三万兵,多是雍州、京兆的边军精锐。李湛倒了,这些人就是无主之兵。谁能稳住他们,谁就多三万柄刀。”
李恪猛地抬头:“高洋,你要做什么?”
高洋抱拳:“末将请命,押李湛前往城外大营,当众揭其谋逆之罪。这三万兵,若肯归顺,便是朝廷勤王的生力军;若不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末将自有办法,让他们乖乖回营待命。”
李恪盯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年轻人刚刚救了他的命,却也让他在满城甲士面前颜面扫地。
如今又主动请缨,要替他去收拢三万降兵。
用,还是不放心。
不用,又舍不得。
温怀烈适时开口:“王爷,末将以为,此计可行。末将愿与高将军同去。”
李恪沉吟良久,终于一挥手:“准了。但高洋,你记住,李湛是朝廷宗室,杀不得。本王要活口,押回洛阳,交给天子处置。”
“末将省得。”高洋应下,转身大步出了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