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子龙“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到地上,两条腿筛糠似的抖,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李恪霍然转头,又惊又怒:“李湛!你敢!”
“本王敢!”
李湛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贤弟,今日这道门,你进来了,就别想着平平安安地出去。要么,你签下这份“共保社稷”的表文,与你我兄弟共进退;要么……”
他抬眼,目光越过李恪,落在高洋和温怀烈身上。
“高将军,温将军。”他微笑着,“是时候了。杀了李恪,这从龙之功,便是二位的。”
李恪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二人:“你们……你们早就……”
温怀烈没动。
高洋也没动。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邓子龙牙齿打颤的声音。
李湛脸上的笑更深了,他料到李恪会是这副反应。
被自己最倚重的人从背后捅上一刀,这滋味,可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最享受的就是这种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了。
“别等了。”
李湛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畅快。
“高洋,动手。你不是嫌凉州委屈了你吗?今日之后,整个关中,本王与你共掌!”
高洋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葡萄。
他擦了擦手指,站起身来。
李恪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抵上了身后的案几,脸色惨白:“高洋!本王……本王待你不薄!”
高洋没看他,抬脚朝李湛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李湛坐在那里,仰着脸,笑吟吟地看着他走近,像看着一条终于肯摇尾巴的狗。
高洋在案前停住。
“李湛。”
李湛挑眉,没有理会他言语中的失礼。
“怎么,临到动手,又怕了?放心,杀个人而已,本王保你……”
话没说完。
高洋猛地探手,一把扣住了李湛的右手腕,向后一拧,另一只手顺势抽出了李湛腰间那柄装饰华美的佩剑。
随后剑锋一转,稳稳地抵在了李湛的咽喉上。
与此同时,温怀烈“哗啦”一声掀翻了面前的案几,一步抢到李恪身前。
反手从一名愣住的甲士手里夺下一把环首刀,刀尖向外,护住了李恪。
“都别动!”
温怀烈一声暴喝,震得殿中瓦梁嗡嗡作响。
“谁敢上前一步,你们王爷的脑袋先落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高洋出手,到李湛被剑抵喉,前后不过一息。
满殿甲士僵在原地,刀举到一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湛脸上的笑还凝固着,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错愕。
“你……你们……”
他喉咙被剑锋压着,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敢耍本王?!”
李湛目眦欲裂:“你昨日在望江楼,分明……”
“我昨日说“明日动手”。”高洋慢悠悠地打断他,“今日我动了。可我从没答应过,这手,不能动在你李湛头上。”
他说着,把剑锋又往前送了一分,一条血线顺着李湛的脖子淌下来。
“让你的人,把刀都放下。”高洋说,“我数三声。”
“一。”
李湛浑身发抖,一半是怒,一半是怕。
他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被人用剑抵着喉咙。
“二。”
殿中甲士面面相觑,为首的校尉看向李湛,嘴唇翕动,不知该听谁的。
“三。”
高洋手上加力。
李湛喉咙里挤出“嗬”的一声,脸色由白转青,终于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放下……都放下!”
“哐啷、哐啷……”
甲士们一个接一个地丢下兵刃,退到墙边。
高洋一手扣着李湛的后颈,一手横剑,朝温怀烈递了个眼色。
温怀烈会意,护着李恪,慢慢朝殿门退去。
李恪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看高洋,又看看温怀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抖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你们……早就算计好了?”
“王爷,出去再骂。”高洋头也不回,“现在,先借你的亲卫用一用。”
一行人挟着李湛,退出了正殿。
殿外,李湛布下的八百甲士早被惊动,黑压压地堵在院子里,刀枪如林。
可一见自家王爷被剑抵着脖子押出来,谁也不敢先动。
“让开!”
温怀烈举刀喝道。
“我们只想出城,不想杀人。可谁要是不让,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们王爷!”
甲士们你看我,我看你,脚步不自觉地朝两边退开。
李湛被高洋半押半拖着往前走,脖子上的血已经染红了领口。
他又恨又悔,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他昨日还觉得高洋是条肯摇尾巴的狗,没想到这条狗转头就咬断了他的喉咙。
“高洋!”他低吼道,“你以为挟持了本王,就能活着出长安?城外三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你!”
“三万?”高洋笑了,“三万个人心,绑在一条反贼身上。你说,这绳子结不结实?”
李湛脸色骤变。
高洋不再理他,拖着他穿过王府中门,直往府外走。
府门外,凉州亲卫已经列好了阵。
赵破军带着两千骑兵,不知何时已经开到了王府正门前的长街上,人披甲、马挂鞍,弓上弦、刀出鞘,把整条街都封得死死的。
高洋把李湛往马背上一按,自己也翻身上马,剑仍抵着他的后心。
“赵破军。”他喊。
“末将在!”
“去西城门。谁敢拦,报我的名字。”
赵破军狞笑一声,一挥手,两千骑缓缓启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如闷雷一般向西门卷去。
李恪被温怀烈扶上马,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邓子龙被人从地上拽起来,两条腿还在发软,连马都上不去,被两个亲卫一左一右架着走。
队伍刚动,身后忽然响起李湛嘶哑的喊声:
“放响箭!调城外大营的兵!别让他们出城……!”
高洋反手就是一剑柄,砸在李湛后脑上。
李湛“呃”的一声,眼珠子一翻,软软地歪了下去。
“王爷,省点力气。”高洋淡淡道,“你的响箭,早在我进来之前,就被我的人截了。”
李湛半昏半醒,闻言浑身又是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