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交流会的签到台设在会展中心二楼左侧入口，苏言提前三十五分钟到的，手里拎着装U盘的公文包。
他绕过签到台走进会场，投影幕布已经升起来了，但投影仪的镜头角度偏了两度，屏幕右下角的文字有一条细细的暗影。
苏言走到讲台侧面，找到投影仪的调焦旋钮拧了半圈，暗影消失了。
他把U盘插进主机，PPT弹出来，逐页点了一遍，确认每张图片的分辨率和翻页动画没有跑偏。
场务人员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无线麦克风还是领夹麦。
“领夹的。”
他接过麦克风别在衬衫领口下方两厘米的位置，试了一下音量。
台下的座位已经开始有人落座了。
前两排坐着行业协会的几位老面孔，胸前挂着专家组的蓝色吊牌。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陆知意正在翻会议手册。
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头发在脑后简单束了一下，手边搁着一支笔。
苏言站在讲台后面调整话筒支架高度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陆知意抬起头，目光越过手册的页沿和前排人的后脑勺，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点完头继续低下去翻手册，翻到了他那一场的议程页。
苏言的呼吸匀了下来，把话筒支架锁死在合适的高度。
九点四十分，主持人上台宣布议程。
苏言是第三个主讲人，排在一家省级设计院的总工之后。
第二位总工讲完下台的时候，场内掌声稀疏，有几位专家在翻手里的材料。
主持人念出苏言的名字和单位。
城恒建筑设计公司项目经理苏言。
掌声比上一轮还要薄一些。
苏言从讲台侧面走到正中央，领夹麦别在衬衫第二颗纽扣旁边的布料上，深灰色的衬衫料子吸了一点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线条干净利落。
他站定。
右手的遥控器握在掌心，拇指搭在翻页按钮上。
开口的前一秒，嗓音在喉管里卡了一息。
他咽了一下。
“石桥巷位于江城老城区西南角。”
第一句话出来的时候，尾音还带着一丝细微的紧。
他停了一拍。
“现存建筑群横跨上世纪三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总长度约六百米。”
第二句话落地的时候，那丝紧被压在了尾音下面。
PPT首页在他背后的幕布上亮着，浅灰底白字，标题和逻辑框架一眼到底。
前排一位挂着专家吊牌的白发老人放下了手里正在翻的材料，抬起头看向屏幕。
苏言翻到第二页，开始讲人流密度与结构老化的叠加风险。
他的语速稳住了，每句话之间的停顿刚好够台下的人消化上一个信息点。
翻到第四页数据对比图的时候，他嘴上说出百分之二十三的瞬间按下遥控器，柱状图和口述精准同步。
前排有人点了头。
第五页，加固方案的选型对比。
第六页，现场实测与模型验证。
第七页，翻页干净，衔接自然，中间那句过渡一字不差地落在节拍上。
“走在加固后的连廊里，头顶的压迫感消失了，视线能一直延伸到巷口的老梧桐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屏幕，目光平稳地扫过台下中段的听众区域。
第三排靠左侧的位置上，陆知意的笔尖在手册空白处静止不动。
苏言翻到第八页，抛出抗震缝与独立框架的处理方案。
台下左边角落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举了手。
主持人示意他发言。
那人站起来，胸前挂的是某设计院的代表吊牌。
“苏工，我想请教一下，你是什么学历背景？”
会场安静了一拍。
苏言的手搭在讲台边缘，没有移开，也没有低头。
“本科，普通二本。”
那人嘴角的幅度动了动。
“那你讲的这些结构计算和有限元模型，是自学的吗？”
问句的尾音带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会场的安静延长了两秒。
苏言松开搭在讲台上的手，按下遥控器，屏幕切到备用页面。
页面上排列着项目署名确认单，施工图移交回执，方教授的教学案例收录函，以及六组关键节点的实测对比数据。
每一份文件上都有他的全名签字。
他的目光从备用页面收回来，看向提问者的方向。
“我不是来证明学历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领夹麦把每一个音节都送到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是来对石桥巷连廊上每天经过的那些人负责。”
会场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客气的稀疏掌声，是从前排蔓延到中段又扩到后排的掌声。
前排那位白发老人拍得最用力，他旁边的两位专家也在点头。
后排角落里，刘工两只手举过头顶，掌心拍得啪啪响，坐在他旁边的小周搓了搓鼻子，跟着鼓掌。
第三排靠过道的座位上，陆知意坐得笔直。
她的膝盖上放着会议手册，右手握着那支笔，指节微微收紧。
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热意翻了上来。
她没有动，没有鼓掌，也没有低头。
她就那么直直地坐着，看着台上那个穿深灰衬衫的人。
苏言在掌声里把剩下的两页讲完了。
最后一页的结论干净利落，数据收束在三行以内，核心观点用加粗的黑体压在页面中央。
他关掉PPT，对台下微微欠了一下身。
“谢谢。”
主持人上来接麦克风，苏言从讲台侧面走下来。
走到第三排过道的时候，陆知意已经站起来了。
她手里还拿着笔和会议手册，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在办公室没什么两样。
苏言在她面前停住。
“怎么样？”
陆知意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
“讲得还行。”
苏言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陆知意伸出左手，握住了苏言垂在身侧的右手。
十指交扣。
她的掌心是温的，指尖搭在他的指缝之间，扣得很紧。
她没有松开。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再抬头看她的时候，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后排的人群还在散场，有人在交换名片，有人在讨论方才的方案，脚步声和椅子挪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陆知意握着他的手往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苏言跟上她，手心里她的体温一寸寸渗进来。
走到会场门口的时候，刘工从后排追上来，拍了拍苏言的肩膀。
“不错，有种了。回头那个提问的家伙你别放心上。”
“刘工，谢谢。”
刘工摆了摆手，视线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廊里人渐渐少了。
陆知意的手还扣在苏言的手指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苏言低声开口。
“知意。”
“嗯。”
“你的手心出汗了。”
陆知意的脚步顿了一拍。
“那是你的汗。”
苏言没有拆穿她。
他用拇指在她指节背面慢慢蹭了一下。
陆知意的耳尖在风衣领子的阴影里红了一小片。
两个人并肩穿过走廊，推开会展中心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打在台阶上。
苏言空着的那只手替她挡了一下正面的光线。
陆知意偏过头看他。
“苏言。”
“嗯。”
“你今天站台上的时候。”
她顿了顿，视线从他的领口移到下颌线。
“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苏言握着她的手走下台阶，嘴唇微微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因为你。”
手机在他的裤袋里振动了一下。
陈婉晴发来的消息亮在锁屏通知栏上。
陈婉晴：哥你今天主讲是不是完事了？晚上带嫂子回来吃饭，我在你家煮了粥，别问我怎么进去的，嫂子给我的备用钥匙。
苏言没有回复。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陆知意。
陆知意扬了扬下巴。
“她进门密码都知道，你还想瞒什么。”
苏言把手机揣回口袋，牵着她的手走向停车场。
阳光照在两个人的影子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