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是,我担心什么?你以为我相中晚秋了?
他下意识地想解释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教坊司的老鸨解释我对那姑娘没那个意思,等于跟卖鱼的解释我不吃鱼就是来看看。
费半天口舌,人家一个字都不信。
有一说一,晚秋确实是个好姑娘。
温婉漂亮,江南女子特有的那种柔美身段和水乡浸润出来的软糯嗓音,唱起曲来让人浑身舒坦。
上次见面,她抱着琵琶坐在那里,低眉信手续续弹,一曲终了还乖乖的问他先生还想听什么。
那模样,确实让人赏心悦目。
可他刘策也不是个随便的人啊。
上次来教坊司,从进来到出去,他连晚秋的手都没碰过一下。
单纯是来听曲的,听完了付钱走人,清白得不能再清白。
至于为了她揍朱檀,那纯粹是因为朱檀先让人动手打人的。
别说抢的是晚秋,就是抢一个他不认识的姑娘,他一样会出手。
这和姑娘是谁没关系,这是有人欠揍的问题。
可老鸨显然不这么想。
在她那一套教坊司生存逻辑里,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打王爷、闹皇宫,最后还全身而退,这要是不图点什么,说出去谁信?
刘策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把话题岔开,旁边的朱雄英忽然开口了。
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刘策身边,仰着脸听老鸨说话。
听到情根深种和不能自拔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此刻他终于忍不住了,轻轻扯了扯刘策的袖子。
“刘先生。”
他的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兴奋:“原来你对付姑娘还有一手啊!”
刘策低头看着他那张天真的脸,脑门上瞬间布满黑线。
“上次揍了十叔一顿,就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朱雄英越说越兴奋,双手比划着,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星星来:“这和话本小说里的故事一模一样!英雄救美,红颜知己!刘先生,我好羡慕你啊!”
刘策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的血压可能比没吃药的朱标还高。
你羡慕我?
你一个九岁的孩子,毛都没长齐,你羡慕我什么?
还话本故事?你知道个球!我现在头疼得都想把你塞回东宫去!
陈虎站在几步之外,络腮胡子的脸涨得通红。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憋笑憋的。
他当了多年拱卫司,审过犯人,抄过家,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太孙殿下用一种你好厉害的表情看着刘策,而刘策的表情仿佛吃了一整盘没放盐的苦瓜。
他把头扭向一边,假装在看秦淮河的夜景,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刘三、赵四和王五三个人低着头,脸上的肌肉紧绷着,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三双布鞋上忽然出现了什么值得深入研究的纹路。
他们不敢抬头。
一抬头,铁定笑出声,笑出声的后果,他们不敢想。
刘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无语切换成了弃疗。
他跟一个九岁孩子较什么劲。
“行了行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奈:“走吧,上楼听曲。”
说完,迈步朝教坊司大门走去。
老鸨立刻堆起满脸笑容,扭着腰小跑到前面引路。
穿过大门,走过游廊,一路上的布置比上次来时更显精致,灯笼换成了新的,廊下的盆栽也多了几盆。
老鸨边走边回头,殷勤地介绍:“刘先生这边请,给您留了最好的房间,临河那一间,推开窗就能看到秦淮河的景致,又安静又雅致,绝对不会有人打扰您。”
朱雄英紧跟其后,还在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
他对教坊司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游廊上挂着的彩灯,大堂里隐约传来的丝竹声,端着酒菜穿梭往来的侍女们,每一样在他看来都和皇宫里截然不同。
到了房间门口,老鸨亲手推开雕花木门,恭恭敬敬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间房确实不错,宽敞明亮,窗子正对着秦淮河,晚风从河面上吹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隐约的歌声。
房间里陈设雅致,一榻一几,墙上挂着两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燃着淡淡的沉水香。
刘策迈步走了进去,在窗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朱雄英跟着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还在兴致勃勃地打量四周。
老鸨站在门口,笑得眉眼弯弯。
“刘先生稍坐,晚秋马上就来。”
说完,她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
另一边。
晚秋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木梳,却良久没有动过一下。
窗外的秦淮河正是最热闹的时辰。
画舫上的灯笼把河水映得五光十色,丝竹声和歌女的唱曲声顺着夜风飘进来,隐隐约约,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她住的是教坊司后院的头牌清倌人独居的小楼,比起前头那些灯红酒绿的热闹,这里安静得多。
鸨母对头牌清倌人向来是另眼相待的,不是心疼,是奇货可居,是赚钱的招牌。
清倌人卖的就是一个清字,要雅,要静,要让人觉得这不是风月场所,是某位大家闺秀的闺阁。
所以这栋小楼布置得清雅,墙上挂着两幅山水,案上摆着一张古琴,窗前养着一盆兰草。
到了夜里,前头的喧闹被几重院落隔开,传到这里的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余音。
安静是安静,可越是安静,心里那点念头就越发压不住。
她想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她这些日子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无数遍,念得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刘策,刘公子,刘先生刘神医。
他的头衔好像真的很多,但人家称赞他,还是刘神医叫的比较多,毕竟是治好了皇太孙的。
晚秋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把这些称呼挨个叫一遍,没有一个觉得够。
她今年十六岁,在教坊司已经待了五年。
五年里,她见过太多男人了。
有官场上的体面人,人前道貌岸然,进了教坊司的眼珠子就往姑娘的领口里钻。
有世家子弟,一掷千金,今天对这个说非你不娶,明天又对那个说此生不负。
有富商巨贾,觉得手里的银子能买下一切,包括坐在他对面的姑娘的尊严。
她给他们唱曲,他们听。
听完了,有的人客客气气地道一声姑娘好妙音,有的人就开始有歪心思了。
每当这时候,她就抱起琵琶站起身,退到鸨母身后,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厌恶。
她从来不相信有人会真心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