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的态度,客气里带着结交之意,结交里又藏着一份忌惮。
虽然他们都不知道那天在皇宫御书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比如朱元璋被刘策当面硬刚、郭宁妃指着刘策鼻子骂、刘策让皇帝收拾妃子和儿子的事情,他们都不知道。
毕竟这些宫闱秘事可不是开玩笑的,锦衣卫封锁得严严实实,外面一个字都打听不到。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刘策在教坊司揍了鲁王朱檀,这可是皇帝陛下的亲儿子。
揍完之后他不但没受任何惩罚,陛下还亲自给他的医馆题了神医牌匾。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在陛下眼里,十皇子的分量,甚至可能比不上一个刘策。
一个能让皇帝在亲儿子和外人之间选择后者的臣子,是什么样的臣子?
答案是,绝对惹不起的臣子。
所以这些平日里在各自地盘上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对着一个七品文林郎,笑得一个比一个亲切,拱手拱得一个比一个标准。
更何况,就算抛开陛下这一层关系,刘策也值得他们巴结。
这些天的医馆盛况,整个应天府有目共睹。
多少积年的疑难杂症,太医院束手无策,到了刘策那,几粒小小的药丸下去,立竿见影。
有人说刘先生会炼丹,有人说刘先生会术士的手段,把炼丹和医术结合在了一起。
不管怎么说,能把太孙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整个大明朝只有这一个。
权力再大,地位再高,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
就算你从不生病,家里老母、夫人、孩子,总有需要大夫的时候。
跟刘神医搞好关系,那就是给自己和家人多买了一条命。
这笔账,只要不傻,都能算明白。
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的上赶着要求打脸的无脑之人,能有些权势的,就没几个傻子,权衡利弊之下,都不太可能做出找死的蠢事。
所以这些天在教坊司里,这一幕也算是奇景了。
一群有头有脸的客人,齐刷刷地对一个新来的拱手行礼,客气得像是见了顶头上司。
有几个人是这两天就去过刘策那般的,抱拳行礼的时候多看了朱雄英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和震惊。
这不是太孙殿下吗?怎么刘神医把太孙带到教坊司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陛下不会生气吗?
不过他们转念一想,连陛下的亲儿子鲁王朱檀都来教坊司玩,陛下似乎也没因为这事怪罪过谁。
刘策上次揍朱檀,是因为朱檀仗势欺人抢姑娘,不是因为他来教坊司本身。
陛下草莽出身,对这些风月之事可能确实看得不重。
太孙殿下跟着刘神医来,也许就是少年人好奇,跟着先生出来见见世面。
这种事,陛下都没说什么,他们操什么心?
但是这种情况好像也不太方便挑明,毕竟太孙太小,说出去不好听。
所以这些认出了朱雄英的人,很默契地装作没认出来。
只结交刘策,不多看太孙一眼。
老鸨站在刘策身边,看着满楼的客人都在对刘策拱手,心里的震撼比上次只多不少。
她在教坊司做了十几年的管事,见过不少大人物。
什么朝中官员、勋贵子弟、富商巨贾,什么人她没接待过?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一个人走进教坊司,没有官职压人,没有仪仗开路,只是往那一站,满楼的客人都自发地对他行礼。
这不是权势,权势大多时候只是让人跪,不让人服。
这是比权势更稀罕的东西。
她看向刘策的目光里,又多了一层深深的敬畏。
刘策倒是一脸无所谓。
他抬起手,对四周遥遥回了一礼,动作随意,态度客气但不卑微。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老鸨,笑着问了一句。
“晚秋姑娘自上次之后,并没有人再来招惹了吧?”
老鸨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刘先生您还惦记着晚秋呢!”
她把手帕一甩,语气里带着三分邀功、七分讨好:“您是不知道啊,晚秋姑娘本来就生得漂亮,曲又唱得好,以前不知道多少公子哥和权贵老爷为了听她一曲,争得面红耳赤呢。”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可自从上回您和鲁王殿下那件事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招惹晚秋姑娘了,别说招惹了,连点她唱曲的人都没有了!”
刘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叫没人点她唱曲子了?”
他转过头看着老鸨,语气里带着一丝奇怪:“那她的收入来源怎么办?”
老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阅人无数,什么样的客人用什么样的心思,她一眼就能看个七七八八。
刘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狎昵,分明是对晚秋的情况很关心,很担心。
老鸨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担心,她在教坊司十几年,从没在任何一个客人眼里见过。
她赶紧摆手,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
“刘先生放心!绝对放心!晚秋是我们这儿顶梁柱级别的头牌,就算没人敢点她,老身每个月给她的例钱也一分不少!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刘策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表情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
他倒是没多想,只是担心因为自己的蝴蝶效应,让人家姑娘丢了饭碗,那可就是罪过了,既然不耽误太多,那也还好。
这不是圣母,这是一个人的善念和责任,不是自私自利者能理解的。
老鸨见他脸色好转,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多了一份额外的揣度。
这位刘先生,对晚秋的关心,好像不只是一般的客人对歌女的关心。
一般的客人关心的是歌女今天能不能唱好曲子,这位关心的是歌女没了生意能不能过好日子。
这其中的区别,老鸨太清楚了。
她眼珠转了转,凑近半步,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我懂你似的暧昧语气。
“刘先生,老身再多嘴跟您说一句,晚秋是清倌人,十一岁因为家里的事被充到教坊司,因为生得漂亮,嗓子又好,老身一直当宝贝一样护着,到现在十六岁了,还是处子之身,从没被任何人占到过半分便宜。”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就算是之前鲁王殿下,也只是刁难她唱各种曲子,从没做过其他出格的事。”
刘策头顶缓缓冒出几个问号。
你特娘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鸨的笑容越发意味深长,“所以啊,您不用担心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