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父亲当年也是个体面人,是应天府里小有名气的大夫,坐堂问诊。
虽不敢称悬壶济世,却也是一位良医。
只因为给一个官员治病时出了差池,那官员一句话,她父亲就被下了狱,死在牢里。
全家女眷充入教坊司,那年她十一岁。
若是一般的官员,自然没有这么夸张的权力,随意定人生死。
然而很不巧,那个官员叫胡惟庸,大明朝最后一个丞相,也是中国的最后一位丞相。
权势熏天的时候,连老朱都敢阳奉阴违的忤逆。
她父亲只是个普通大夫,在胡惟庸眼里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捏死一只蚂蚁需要理由吗?不需要。
可能只是那天胡惟庸心情不好,可能只是药效慢了些,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差错。
但结果是一样的,她父亲死在了牢里,她和母亲、妹妹被押进了教坊司。
好在她的母亲是个有打算的人,抄家的时候藏了些体己,进教坊司后用这些钱打点上下,硬是保住了两个女儿没有沦落到卖身的地步。
母女三人起初只在后厨做些杂活,洗衣烧火,日子虽然苦,好歹清白还在。
后来鸨母发现晚秋嗓子好、容貌好、识文断字,这才将她捧成了头牌清倌人。
清倌人,卖艺不卖身。
名头好听,可说到底还是奴籍,还是贱民。
她唱曲赚来的银子自己留不下几成,她见的人没有几个把她当人看。
胡惟庸在洪武十三年被满门抄斩的时候,应天府万人空巷地看抄家。
晚秋那天躲在屋里,她是没资格没出门的,她也没觉得大仇得报,因为她父亲的死从来就不是胡惟庸一个人的事,是整个世道的事。
胡惟庸死了,她父亲也活不过来,她的奴籍也不会因此就改了。
谁会替一个小小的教坊司歌女平反呢?没有人。
朱元璋不会,满朝文武不会,那些来听她唱曲的达官显贵更不会。
在他们的认知里,她站在这里给他们唱曲,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更别说他们根本不会知晓一个歌女的故事。
这些年她早就认了命。
不指望脱籍,不指望从良,不指望有谁来救她。
她只有一个念头,多存些钱,把母亲和妹妹照顾好。
等母亲百年之后,她和妹妹相依为命,在这教坊司里过完这辈子。
至于那些男人们的花言巧语,她一个字都不信。
直到那个人出现。
晚秋把手里的木梳轻轻放在妆台上。
她还记得刘策第一次走进教坊司的样子。
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英俊,走路带风,怎么看都是一个气质极佳的英俊公子。
他坐下来,点了她唱曲,然后就开始吃饭。
大口大口地吃,吃相算不上斯文,但吃得特别香。
他一边吃一边听她唱,偶尔抬起头来对她笑一下,说姑娘嗓子真好。
目光清正,没有半点杂念,甚至有点羡慕,仿佛恨不得自己也唱几句似的。
她见过那么多男人看她的眼神,有贪婪,有玩味,有居高临下。
刘策看她的眼神,和看桌上那盘红烧肉的眼神差不多,就是单纯的喜欢。
喜欢她唱的曲,喜欢桌上的菜,喜欢这个悠闲的下午。
那不是看一个歌女的眼神,是看一个正常人的眼神。
这种正常,让她感觉到不正常,也不适应。
然后鲁王朱檀闯进来了。
她到现在都记得朱檀那张跋扈的脸。
今晚陪本王。
就这五个字,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她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教坊司里一件可以随手取用的摆设。
她怕朱檀。不是一般的怕,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刻进本能的恐惧。
因为朱檀不是第一次来刁难她了。
每次来都要她各种唱曲,唱完这首唱那首,唱不好就拿果子砸她。
有一次一个桃核砸在她额角上,肿了好几天,她只能把刘海梳下来遮住。
她不敢哭,不敢躲,因为朱檀说过,你敢不顺从,本王要你全家的命。
她还有母亲,还有妹妹,她们的命在朱檀嘴里,轻飘飘的五个字就能拿走。
所以每一次朱檀来,她都忍着。
笑是假的,恭敬是假的,忍住不让手指发抖是拼了命的。
她想的是,再熬几年,等朱檀就藩离开应天府去就藩,她就熬出头了。
可那天晚上不一样。
因为那天晚上,刘策在。
当朱檀的护卫冲上来要动手的时候,她以为刘策会被打,她以为又一个人会因为她而倒霉。
她闭上眼睛不敢看。
然后她就见到了惊悚的一幕,刘策给了朱檀耳光。
一下,两下,三下。
她看到的是,不可一世的鲁王朱檀捂着脸倒在地上,刘策站在那,像一座山。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敢当着皇子的面说这句话。
就算是陛下,我也饶他不过。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有人敢把皇帝的名字挂在嘴边当道理讲。
胆大包天,气盖山河。
这是晚秋的想法。
后来更可怕的来了,刘策捆了朱檀,捆了一夜,第二天把朱檀押进皇宫,当着朱元璋的面告了一状。
期间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但结果却不是秘密,皇帝禁了朱檀一年的足,刘策毫发未损。
晚秋不清楚,刘策是不是为了她。
或许他收拾朱檀,只是因为朱檀欺人太甚,是因为朱檀的护卫先动了手,是因为他骨子里就看不惯这种事。
或许就算那天被抢的不是她,是教坊司里任何一个姑娘,他一样会出手。
她甚至觉得,就算被抢的不是姑娘,是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刘策也会出手。
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是眼里容不得沙子。
可是,就算她猜测到了这些,也是无济于事。
心里的另一个角落,完全不听道理的使唤。
她活了十六年,从十一岁进教坊司到现在的五年里,她见过的所有人里,没有一个人,肯为了她得罪哪怕一个里长。
而刘策为了她,哪怕未必是只为了她,得罪了一个王爷。
打完王爷,让皇帝亲自开口认罚自己的儿子。
这比任何权力的展示都更让人心折。
那天晚上刘策走后,晚秋一个人回到这栋小楼里,在窗前坐了一整夜。
她把从小到大经历过的所有人都想了一遍。
父亲是好人,但好得软弱,被人捏死了也没处说理。
母亲是好母亲,用尽一切办法护着她们姐妹,但也仅此而已。
教坊司的姐姐们对她好,但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江。
那些说要给她赎身的公子哥,有的确实有几分真心,但这点真心太轻了。
轻到只要家里长辈一个眼神,只要同僚一句闲话,这点真心就碎得捡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