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在丞相府值房里蹲了一天一夜。
他没有睡。
那摞纸上的数据量太大了,六个郡,上百个县,三年的粮赋流水账,格式乱七八糟。单位不统一,有的用石有的用斗有的用升,有的按季报有的按月报有的按旬报。
换成别人早就头疼的撂挑子了。
萧何没有。
他从腰间摸出算筹,在案面上摆了两排,手指拨弄着竹签一行一行的换算。
斗换石,旬折季,月并年。
每算完一个县的数字,就用炭条填进表格里。
天亮的时候,六个郡的总账已经整理了四个。
剩下两个格式最乱,是泗水郡和砀郡的,各县送上来的报表连日期都有写错的。
萧何在纸上画了一个泗水郡的分县明细表,把能确认的数字先填进去,存疑的用炭条在旁边打了个圈,等后续核实。
他整理数据的习惯跟沛县一模一样,先框架后细节,先确定后存疑,分层分级,一步不乱。
午时刚过,丞相府的属吏冯青来了。
他站在值房门口看了萧何一眼。
案面上的纸摊了一整案,原本那摞数据被萧何重新整理成了六张大表,每张表竖分九栏,横列几十行,数字排列整齐。
旁边还有两张纸,是萧何自己写的汇总分析,用的是他独创的对比格式,应征额和实征额并排列在一起,差额用不同深浅的墨标注出来,一眼就能看出哪个县的数字有问题。
冯青在门口站了五六息,走了。
他回到李斯的公房,把萧何整理好的部分总账呈给李斯。
李斯接过冯青递来的总账,看了几息。
然后他提笔写了那张密条,塞进竹筒封蜡,派人送往寝殿。
嬴政的回信只有一行字。
让他做,做完了朕亲自见他。
翌日辰时,萧何在值房里把最后两个郡的数据也整理完了。
六张大表,两张汇总,全部摊在案面上,墨迹干透,数字清晰。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从案角的壶里倒了碗凉水喝了两口,正打算收拾一下案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人是蒙毅派来的亲兵。
“萧掾史,请随我走。”
萧何没有问去哪里,整了整衣冠,跟着亲兵出了丞相府的门。
马车没有往南走,往北拐了,过了两道宫门,进了咸阳宫。
萧何下车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宫墙。
比沛县的县衙高了十倍不止,夯土墙面上的砖缝整齐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
他收回目光,跟着亲兵穿过三道甬道,在一扇殿门前停下来。
殿门从里面打开了。
萧何迈步走进去。
殿内很宽敞,案面上压着几摞公文,一盏铜灯烧的正旺。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萧何身上。
萧何在案前五步的位置跪下了。
“泗水郡沛县主吏掾萧何,拜见陛下。”
嬴政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手上。
萧何的手指干净,指甲修的短,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长年握笔留下的。
“起来。”
萧何站起来,双手放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
嬴政搁下笔,从案角拿起一张纸推到案面边沿。
萧何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几行字,是李斯的密条。
到京首日即着手整理六郡三年粮赋烂账,心算换算无误,条理清晰,未问一句来由。
萧何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嬴政靠在案后。
“没问一句来由,为什么?”
萧何回答的很快。
“账摆在案上,乱的。整理账目是臣的本分,不需要来由。”
嬴政看着他的脸。
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相方正,两鬓微微泛灰,眼底平静,没有谄媚也没有紧张。
嬴政想起了上下五千年里写萧何的那几行字,刘邦入咸阳之后诸将争抢金银,唯独萧何直奔丞相御史两府收走了律令图书和户籍档案。
这种人看见账就想理清楚,看见档案就想归拢好,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朕有一件差事给你。”
萧何微微弯腰。
“上林苑,朕正在造两种提水的机器,用来灌溉关中旱田。”
嬴政的语速不快,每句话都只说核心信息。
“五百个木匠,分五组,日夜赶工,三天出样机。”
“但工地上的后勤一团糟,木料堆的到处都是,领料没有章法,口粮发放混乱,匠人三班倒的排班也没人管。”
嬴政的手指从案沿上移开。
“朕要你去上林苑,把后勤全部接过去。”
萧何的眉头没有皱,也没有松。
他开口了,只问了一句话。
“每日拨付的粮食底线几何?”
嬴政的嘴角动了半分。
这就是他要的人。
不问水车是什么,不问为什么造,不问工地在哪里有多少人。
直接问粮食底线,因为后勤的核心就是粮食,粮食的量定了,其他的都能往下推。
“五百匠人,每人每日口粮一升,干活快的额外加半升。”
“后续还会征募一万名踩车工人,以工代赈,每人每日一升半,干满一个月额外发粮三石带回家。”
萧何在脑子里算了两息。
“五百匠人日耗五百升,合五石。”
“一万踩车工人日耗一万五千升,合一百五十石。”
“月满额外发放三万石。”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语气平静的念着数据。
“总计前期日耗一百五十五石,月累各项发放超过三万五千石,不含运输损耗。”
嬴政看着他。
“关中现有余粮够不够?”
萧何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他在回忆昨天整理的那些数据。
“臣昨日整理的账目中,关中十四县本季余粮约十万石。扣除驻军和官署日常开支,可动用的余量约六万石。”
他停了一拍。
“六万石支撑三个月没有问题,但如果冬小麦播种失败导致明年春季断粮,后续的缺口会非常大。”
嬴政从案后站起来。
“所以水车必须在二十天内铺开,保住播种。”
他走到殿门口,偏过头对帘外开口。
“蒙毅,安排人送萧何去上林苑,今天日落之前到。”
蒙毅在帘外应了。
嬴政转回身看着萧何。
“到了工地之后,先在旁边看一个时辰。”
萧何微微弯腰。
“看清楚了再动手。”
嬴政的最后一句话压在殿内的回音里。
“朕不需要你懂水车,朕需要你让造水车的人吃饱饭,用好料,不停手。”
萧何退出了寝殿,脚步稳当,一步一步踩在甬道的石板上。
走出宫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咸阳宫的门楼。
他在沛县管了十一年的账,管过最大的项目是全县三万户的秋赋征收。
今天的差事是五百个木匠加一万个踩车工人的吃喝拉撒。
规模翻了几十倍,但本质没变。
管人先管肚子,管事先管物料。
萧何上了马车,车轮吱呀一声转了起来,沿着驰道往上林苑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