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上林苑东面的空地上已经响成了一片。
锯木声，劈竹声，凿眼声，五百个木匠分成五组散在火把圈周围，各自埋头干活。松木碎屑飞的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木料被锯开的清香。
李苒没有睡。
从子时给木匠们讲完图纸，她就蹲在木板旁边盯着，哪组有问题她就走过去看一眼，炭条在图纸上补几笔标注，说两句话就走开。
她的话极少，每句都只跟尺寸有关。
辰时刚过，第一批零件出来了。
轮盘组最先交货，十六根辐条和一个外径八尺的圆盘框架摆在地上，松木纹路漂亮，削面光滑，做工看得出手艺。
李苒蹲在圆盘框架旁边，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截麻绳，绷直了量辐条之间的间距。
量了三根之后她站起来了。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走到齿轮组那边，领头的老木匠正蹲在地上用锛子修一个松木齿轮的外缘，齿轮直径约一尺二，边上均匀切了十二个齿槽。
老木匠抬头看见她过来，咧嘴笑了一下，把齿轮递过去。
“姑娘你看，老汉做了四十年活，这齿口切的齐整不齐整？”
李苒接过齿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用拇指沿着齿槽的边缘划了一圈。
然后她把齿轮举到火把旁边，侧着头瞄了一眼齿槽与齿槽之间的间距。
她放下齿轮。
“不合格。”
老木匠的笑收了。
“姑娘，哪里不合格？”
李苒蹲下去，从旁边捡了一截木条，插进齿轮的第三个齿槽里，木条进去之后左右晃了一下。
然后她把木条抽出来，插进第七个齿槽。
木条进去后纹丝不动，卡的死死的。
“第三个槽宽了两分，第七个槽窄了一分，十二个齿槽的宽度不统一。”
她站起来，声音生硬。
“两个齿轮咬合的时候，一个槽宽了两分，对面的齿就咬不紧，水流一冲轮盘，齿轮打滑，整台筒车就废了。”
老木匠的脸顿时红了。
“姑娘，两分的误差，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李苒没接他的话，从地上捡起另外两个刚做好的齿轮，用同样的方法测了一遍。
三个齿轮全部不合格。
她把三个齿轮摞在一起，双手抱起来，走到火把圈边缘，抬手全扔了出去。
三个齿轮砸在黄土地上，滚了几圈，散开了。
空地上的锯木声停了。
五百双眼睛看着她。
老木匠站在原地，脸涨的通红，两只手攥着锛子的木柄。
旁边几个年轻木匠对视了一眼，有人嘴唇动了两下，没敢出声。
李苒转身，面对齿轮组的一百个人。
“两分的误差在你们做车轮的时候无所谓，因为车轮是圆的，转起来靠的是整体惯性。”
她的眉心紧紧的拧在一起。
“但齿轮不一样，齿轮咬合靠的是每一个齿和每一个槽的严丝合缝，差一分就会卡，差两分就会打滑，差三分整台机器直接报废。”
她停了一拍。
“你们在这儿做的不是家具，不是棺材板，不是宫殿的斗拱，是要提水救三万顷地的机器。”
“机器坏了，地就旱死，地旱死了，人就饿死。”
空地上安静的能听见火把里松脂爆裂的声响。
李苒回到木板前，拿起炭条，在齿轮的剖面图旁边重新画出齿槽截面，标注了精确到半分的尺寸。
“从现在开始，每做一个齿轮，必须用测木条逐个检验齿槽宽度。”
她从旁边的料堆里抽了一截硬木条，用锛子削成标准尺寸的量具。
“这个宽度就是标准，木条插进去不松不紧，刚好卡住，才算合格。”
她把量具递给老木匠。
“插进去晃的，废掉重做，插不进去的，也废掉重做。”
老木匠接过量具，低头看了看，嘴唇抿着，半天没开口。
旁边一个年轻木匠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嘟囔了一句。
“一个姑娘家，摔什么摔，那可是老汉忙了一整夜的活。”
李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木匠被她看的缩了一下脖子。
“你叫什么？”
“小的叫周立。”
“周立，你做过水磨没有？”
“做过。”
“水磨的齿轮咬合不好会怎样？”
周立想了一下。
“磨盘会卡住，转不动。”
“卡住了你怎么办？”
“拆了重做。”
李苒转身去看图纸，没再搭理他。
周立站在原地愣了两息，然后默默蹲下来，拿起锛子重新开始削齿轮。
火把圈外面，蒙毅站在暗处，手按在腰间。
他看见了整个过程，从摔齿轮到量具教学。
嬴政站在他旁边，手负在身后。
蒙毅压低声音。
“陛下，她把那三个齿轮摔了，老木匠的脸挂不住，底下人心里有怨气。”
嬴政没有回答。
蒙毅又开口。
“臣是否需要出面安抚一下？”
嬴政看着火把圈里已经重新埋头干活的木匠们，目光在李苒的背影上停了两息。
“不用。”
蒙毅等了一拍。
“她摔的对。”
嬴政的声音平静下来。
“两分的误差放在宫殿上无所谓，放在水车上就是废铁。”
他转身往高台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
“去少府，把最精密的规矩调一批过来，圆规，矩尺，墨斗，量绳，能找到什么精度的就找什么精度的。”
蒙毅应了一声。
嬴政的声音压低半分。
“从现在起，上林苑工地上所有零件的合格与否，由她一个人说了算。”
蒙毅弯腰。
“她说废的，就是废的，谁都不许翻案。”
嬴政说完，迈步走了。
蒙毅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火把圈里的李苒。
她正蹲在地上，拿着那截尺寸量具，手把手教老木匠测齿槽。
老木匠的脸色还是不好看，但他蹲在那儿，认认真真的跟着学。
蒙毅转身快步往少府的方向去了。
午时过后，少府送来的一批精密工具到了。
圆规是铜制的，两脚之间刻着刻度，误差不超过一分。
矩尺是铁制的，直角边上刻着寸和分的标线。
李苒蹲在工具箱旁边看了半盏茶的功夫，把每一件工具拿起来试了试手感。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工程师看到趁手工具时本能的反应。
她拿着铜制圆规走到木板前面，在图纸上重新标注了齿轮的中心孔径和齿距。
标注完她转身面对齿轮组的人。
“从现在开始，用这把圆规定齿距，用矩尺校直角，做出来的每一个齿轮都要过测木条的检验。”
她把圆规递给老木匠。
“试试。”
老木匠接过圆规，在一块松木板上画了个圆，然后用矩尺比了比。
圆画的很标准。
老木匠的眉头松了，手指在圆规的铜臂上摸了两下。
“这家伙好使。”
李苒没有接话，已经转身走向主轴组那边。
她走了三步，左脚踩在木料断茬上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半寸，右手撑了一下旁边的料堆才站稳。
站稳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小指的透明已经从指尖蔓延到了第一个指节。
她把左手缩回冲锋衣的口袋里，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