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上林苑东面的空地上火光冲天。
十盏火把插在地面上围成一圈,把中间百步方圆的地面照的亮如白昼,火焰被北风吹的歪斜,影子在黄土地上乱晃。
五百名木匠蹲在地上,分成十排,黑压压一片。
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搓着手,有人缩着脖子骂这鬼天气。
他们半个时辰前还在少府的工棚里睡觉,被甲兵从被窝里薅起来,连衣裳都没穿齐就被塞上了马车,一路颠到了上林苑。
没人告诉他们来做什么。
蒙毅站在火把圈外面,手按在腰间,目光扫着这群满脸茫然的匠人。
“陛下到了。”旁边的亲兵低声禀了一句。
嬴政从高台方向走来,靴底踩在干裂的泥地上,步子不快,但五百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
没人敢再打哈欠了。
嬴政在火把圈边沿站住,没有进去,手负在身后,目光从五百张脸上扫了一遍。
然后他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人。
李苒从他身后走出来。
冲锋衣还没换,袖口的泥渍干成了灰白色斑点,短发被风吹的贴在颧骨上,脸上被火光映的棱角更硬。
她手里拎着六张图纸和一截炭条,径直走进了火把圈正中间。
五百双眼睛盯着她。
一个女人。
穿着他们从来没见过的衣服,身量中等,脸上没有笑,眉心拧着一道纹,走路的姿势十分急躁。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谁啊?”
李苒没有搭理任何人,走到空地中间一块竖起来的木板前面站住了。木板是蒙毅提前让人搬来的,两丈高一丈宽,表面刨的平整。
她把六张图纸展开,用铁钉钉在木板上,然后转身面对五百人。
“我只说一遍。”
她的声音不大,但十分干涩,每个字都咬的十分用力。
“这是筒车的结构图,这是龙骨水车的结构图。”
她的炭条在图纸上点了一下主轴的位置。
“你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按图上的尺寸把零件做出来,组装成整机,三天之内出第一台。”
底下安静了两息,然后一阵议论。
前排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木匠站起来,手里攥着随身带的锛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姑娘,什么叫筒车?老汉做了四十年木活,没听过这个东西。”
李苒没回头看他,炭条在图纸上画了两道辅助线。
“不需要你听过,你只需要照着尺寸切料。”
“可……”
“主轴直径六寸,长一丈二,松木,不许有节疤,两端各留榫头三寸见方。”
她的语速快了一倍,炭条在图纸上边画边标。
“轮盘外径八尺,辐条十六根,等距分布,每根辐条末端开槽,槽宽一寸半,深半寸,用来卡竹筒。”
老木匠张着嘴站在那,半天没合上。
旁边几个年轻匠人凑过来看图纸,脸上全是困惑。
他们做过车轮,做过水磨,做过棺材板和宫殿的斗拱,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图纸上画的齿轮咬合结构对他们来说完全陌生。
李苒讲了不到半刻钟就停了。
她回头扫了一眼底下的五百张脸。
茫然。
全是茫然。
她的眉心那道纹深了半分,转身看向火把圈外站着的嬴政。
嬴政走进了火把圈。
五百人的身体同时绷直了,蹲着的站了起来,靠着的挺直了腰。
嬴政走到木板前面站住,背对着图纸,面对五百人。
火光从两侧照着他的脸,颧骨的阴影压着眼窝,目光往下一扫,前排几个人的膝盖弯了半寸。
“她说的每一个字,你们都给朕刻在脑子里。”
嬴政的声音不高,但空地上的风声都减弱了。
“尺寸差一毫,军法从事。”
“工期延一日,军法从事。”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火把圈。
五百人安静的连呼吸都屏住了。
李苒站在木板旁边,偏头看了一眼嬴政离开的背影。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转回身继续讲。
“从现在开始分组,做轮盘的一组,做主轴的一组,做齿轮的一组,做竹筒的一组,做刮板的一组。”
她的炭条在木板上画了五个圈。
“每组一百人,组内再分十人一队,每队负责一种规格的零件,队长由你们自己选最手熟的那个人担任。”
“选好了站到对应的圈前面来,限你们半刻钟。”
李苒说完这句话,把炭条搁在木板下面的横槛上,站到一旁去了。
她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一颗干枣塞进嘴里嚼着,目光扫着底下乱成一团的匠人。
蒙毅从火把圈外走到嬴政身边,压低了声音。
“陛下,这位姑娘跟前面两位不太一样。”
嬴政负手站在暗处,火光照不到他的脸。
“哪里不一样?”
蒙毅想了一下措辞。
“前面两位,不管是沈长青还是林姑娘,到了大秦之后都会先跟陛下说上几句话,或是哭,或是笑,或是叫一声……”
他顿了一拍。
“这位从抵达这里到现在,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嬴政的目光落在火把圈里正指挥分组的李苒身上。
她站在那儿,干枣在腮帮子里鼓着一边,右手拎着炭条,左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底下的匠人分来分去分不清楚,脸上一丝不耐烦都没有,只是等着。
等他们折腾完了,她再开口。
“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嬴政的声音平平的。
“但她们来的目的是一样的。”
蒙毅没有再接话。
火把圈里,五百名木匠终于分好了组,黑压压站成五团,各自的队长选出来了,站在最前面等着。
李苒走回木板前面,拿起炭条。
“好了,现在各组队长过来,我给你们单独讲一遍你们那组的零件图。”
“其他人去领木料,松木在东边那堆,榆木在西边那堆,哪个组用什么料我画了标记,别拿错。”
她的语速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从头到尾一个调子,没有一点起伏。
五十个队长围到木板前面,有人伸着脖子看图,有人在手心里比划尺寸,有人已经开始问问题了。
李苒逐个回答,炭条在图上标注补充尺寸,语速流利,没有一丝犹豫。
东边的松木料堆旁边已经响起了锯木的声音,有人把火把搬过去照着,锯末飞溅。
整个空地热闹了起来。
嬴政站在暗处看了一阵,转身往高台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他偏头对蒙毅说了一句。
“等萧何见完朕后,把他带来这里,后勤交给他。”
蒙毅应声。
嬴政的靴底踩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轻响。
今夜无风了,但空气里没有一丝水汽。
天上没有云,月亮冷白的挂着。
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