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苒在渭水边上蹲了一整天。
她沿着河岸走了十几里，每隔百步就蹲下来看一次水位线，用随身带的炭条在一块木板上记数据。
跟着她的两个亲兵被她支使的团团转，一会儿让他们去量河岸到水面的垂直距离，一会儿让他们往河里扔木片看水流速度。
傍晚回到行宫的时候，她的徒步靴上全是泥，冲锋衣的袖口湿了一大片，脸上晒的发红。
嬴政在行宫正室等着她。
李苒推门进来，没有行礼，直接走到案前把木板上的数据摊开。
“陛下，我今天实地勘查了渭水咸阳段十五里河道，情况比我预估的好一些。”
嬴政放下手里的公文看着她。
“好在哪里？”
“渭水虽然水位下降了将近两尺，但河道中心的流速还在，目测每息能走三四步的距离，这个流速足够驱动筒车。”
她的手指在木板上点了几个标记点。
“我选了三个位置，河道收窄，流速集中，两岸地势高差在一丈到一丈半之间，最适合架设筒车。”
嬴政的目光从木板上的标记移到她脸上。
“三台筒车能灌多少地？”
李苒在脑子里算了两息。
“按渭水当前流速和我设计的轮盘直径，一台筒车日夜不停运转，一天能提水灌溉约八十亩，三台就是两百四十亩。”
嬴政的手掌搁在膝盖上。
两百四十亩，杯水车薪。
关中缺水的是三万顷。
李苒看出了他的想法。
“陛下，三台只是第一批样机，用来验证设计和培训工匠的。”
她从带来的图纸堆里抽出一张总体规划图铺开。
“验证成功之后，渭水沿线适合架设筒车的位置我初步估算有四十到五十个，每个位置架两到三台，总计一百台以上。”
她的手指在规划图上划了一条线。
“一百台筒车同时运转，日灌溉面积八千亩，一个月能覆盖二十四万亩。”
嬴政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
“一个月太慢，冬小麦的播种窗口还剩不到二十天。”
李苒点了下头。
“所以筒车只是长期方案，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要靠龙骨水车。”
她从图纸堆里抽出另一张，铺在筒车图旁边。
“龙骨水车的结构比筒车简单，木匠上手快，而且不依赖河流流速，人力踩踏就能运转。”
她的手指点在图纸上龙骨水车的剖面图上。
“两个人踩一架，一天灌三十亩，十个人踩五架，一天灌一百五十亩。”
嬴政看着图纸上的结构。
长方形木槽，里面是一条首尾相连的木链，木链上等距固定着刮板，人在高处踩踏板驱动木链转动，刮板把低处的水一格一格往高处刮。
结构确实简单，全是木头和竹子，没有一个铁件。
“如果征发一万人踩水车呢？”
李苒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一万人分两班轮换，同时运转两千五百架龙骨水车，日灌溉面积七万五千亩。”
她停了一拍。
“二十天内可以覆盖一百五十万亩，足够保住关中大部分冬小麦的播种。”
嬴政站起来了。
“一万人。”
他在行宫正室里走了两步。
“以工代赈，每人每天发口粮一升半，干满一个月额外发粮三石带回家。”
李苒看着他，眉心那道浅纹松了半分。
这是她第一次在嬴政脸上看到跟工程无关的东西。
“陛下打算用雇佣制代替征发？”
“对。”
嬴政转身看着她。
“大秦不征徭役了，花钱雇人干活。”
李苒没有评价这个决策，她只关心工程本身。
“那我需要陛下给我三样东西。”
“说。”
“第一，五百个木匠，最好是做过车轮和水磨的那种，对齿轮咬合有经验。”
嬴政点了下头。
“第二，大量的木材，松木和榆木都行，直径一尺以上的圆木，越多越好。”
“少府的木料库里有现成的，修陵用的松木堆了几万根。”
“第三，我需要一个能调度全局的人，帮我协调木匠分组、材料调配、成品运输、架设选址这些后勤杂务。”
她的语速快了半拍。
“我只管设计和技术指导，后勤的事我没精力管，也管不好。”
嬴政的手指在腰带扣上按了一下。
他想起了正在丞相府值房里埋头整理烂账的那个人。
“后勤的人朕给你安排，三天之内到位。”
李苒点了下头，没有追问是谁。
她弯腰把图纸收拢，从里面抽出筒车和龙骨水车的施工详图，一共六张纸，每张纸上标注着完整的零件尺寸、装配顺序和材料规格。
“这六张图是给木匠看的，尺寸精确到分，照着做就行，不需要他们自己动脑子设计。”
她把六张图叠好递到嬴政面前。
“陛下，越快越好，每晚一天，关中就多一千亩地错过播种窗口。”
嬴政接过图纸，没有坐回去，直接往门口走。
“蒙毅。”
帘外脚步声响。
“传朕口谕，少府即刻调集五百名做过车轮水磨的木匠，全部集中到上林苑东面的空地上，今夜子时之前必须到齐。”
蒙毅在门外应了一声。
“修陵用的松木，直径一尺以上的，从少府木料库里调三千根过来，明日辰时前运到。”
蒙毅又应了一声。
嬴政偏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案前的李苒。
“你今夜能不能给木匠讲一遍图纸？”
李苒的回答干脆利落。
“能，给我一盏灯和一块平地就行。”
嬴政转回头对蒙毅说了最后一句。
“上林苑东面空地上搭十盏火把，今夜子时，五百木匠到齐之后，让她去讲。”
蒙毅的脚步声快速远去了。
嬴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六张图纸。
纸面上的墨迹在火光里清晰可辨，齿轮的咬合角度、刮板的间距、轮盘的直径，每一个数字都是两千年后的工程精度。
他低头看了两息，把图纸折好收进袖口。
身后传来李苒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多余情绪。
“陛下，我左手小指的透明范围比今早又扩了一截，大概还有十三到十五天。”
嬴政的背对着她，手指在袖口里按着图纸的边角。
“朕知道。”
他没有回头，迈步走出了行宫正室。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干的割脸，一点水汽都没有。
嬴政沿着石板路往高台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偏过头朝身后跟着的蒙毅开口。
“明天一早，派人去丞相府，把萧何带到上林苑来。”
蒙毅在身后应了。
嬴政继续走，靴底踩在干裂的石板上，声响在空旷的上林苑里回荡。
十三到十五天。
又是十几天。
他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掌心朝上翻了一下，月光照在那道旧痕上，泛着浅色。
三天造出样机，验证成功之后批量生产，同时征募一万人以工代赈踩水车灌田。
二十天之内保住关中冬小麦的播种。
时间卡的死死的，一天都不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