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郡,沛县。
征辟令到的那天是个阴天,县衙门口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地,风从东面吹过来,把帛条吹的哗哗响。
萧何站在县衙的后院里,手里捧着一卷户籍册子,正在跟接替他的属吏交代最后一批档案的归档规矩。
“粮赋的底册和户籍的底册分开存放,粮赋放东厢第三排架子,户籍放西厢第一排,每季度核对一次数字,对不上的当天查清楚,不许拖。”
接替他的属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点着头记,手里攥着炭条在竹片上飞快的划。
萧何把册子递过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沛县的账我管了十一年,一笔都没错过,你接手之后也不许错。”
年轻人弯腰应了。
萧何转身往前院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刘季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草棍,歪着头看他。
“萧兄,真走啊?”
萧何停了一步,看了刘季一眼。
刘季三十出头,脸上带着混迹市井多年养出来的油滑,眼神精明。
“朝廷征辟,能不走?”
刘季把草棍从嘴里拔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咸阳啊,那可是天子脚下,萧兄这一去,怕是要飞黄腾达了。”
萧何没有接他这句话,整了整衣冠,迈步往县衙大门走。
刘季在身后又喊了一句。
“萧兄,到了咸阳别忘了兄弟们。”
萧何的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出了县衙大门,上了等在门口的马车。
马车吱呀一声动了起来,沿着沛县的土路往西走。
刘季靠在门框上,看着马车的影子越来越小,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旁边蹲着的樊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季哥,萧何这一走,沛县的账谁管?”
刘季把草棍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管他谁管,反正不是咱们。”
他转身往街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
“咸阳……”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低的只有自己听得见。
十日后,咸阳。
(这里的十日后是和前文李苒到的那个剧情时间一样的啊,不是突然过去十天了。)
萧何的马车在咸阳城东门外停下来的时候,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咸阳比他想象的大。
城墙高三丈有余,夯土包砖,城门洞里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
他下了车,整了整衣冠,手里攥着征辟令,往城门走。
进城之后有人接他,是丞相府派来的属吏,把他领到了丞相府旁边的一间值房里安顿下来。
值房不大,一案一榻一盏灯,案上压着一摞东西。
萧何走到案前看了一眼。
不是竹简。
是纸。
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米黄色,上面写满了字,墨色清晰,一个字也没洇开。
萧何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张,指腹在纸面上捻了一下。
轻,韧,手感细腻。
他翻到背面,背面也写满了字,排列整齐。
萧何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把纸放回去,数了数那摞纸的厚度。
不到两寸,但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粗略估算至少有几万个字的信息量。
如果换成竹简,这些内容至少要装满两辆牛车。
萧何在案前坐下来,拿起第一张纸开始看。
看了三行,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什么欢迎文书,不是什么任命状,不是什么朝廷礼仪须知。
这是账。
关中十四县最近三年的粮赋征收明细,户籍变动记录,徭役征发人数,死伤统计,全部列在纸面上,数字一行一行排着。
萧何翻到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颍川郡的,三川郡的,东海郡的,泗水郡的。
每一张纸上都是同样的格式,应征额,实征额,差额,去向不明的部分用红墨标注。
萧何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那些红墨标注的数字,越划越快。
他翻完了最后一张纸,直起腰来。
整摞纸里记载的是六个郡三年的粮赋数据,总计涉及上百个县,几十万户百姓,数百万石粮食的进出。
而且这些数据是乱的。
不是整理好的汇总表,是原始的流水账,各县送上来的格式不统一,有的按季度报,有的按月报,有的甚至按旬报,数字的单位有的用石,有的用斗,有的用升,混在一起乱七八糟。
萧何在案前坐了片刻。
然后他从案角找到了一截炭条和几张空白纸。
他拿起炭条,开始在空白纸上画表格。
竖线分栏,横线分行,郡名列在最左边,县名列在第二栏,年份列在第三栏,应征额,实征额,差额,备注,一栏一栏往右排。
他画完表格,开始往里填数字。
从第一张纸的第一行开始,逐条录入。
格式不统一的,他在脑子里换算,斗换成石,旬报折算成季报,一边算一边填。
值房里只剩炭条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同一时刻,丞相府值房。
李斯坐在案后,面前站着冯青。
“萧何到了?”
“到了,半个时辰前进的值房,属下把账目放在他案上了。”
李斯的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
“他什么反应?”
冯青想了一下。
“进门先看了一眼纸,摸了两下,然后坐下来就开始翻,翻完之后没说话,直接找炭条画表格了。”
李斯的嘴角往上提了半分。
“画表格?”
“对,竖线横线分栏分行,把数字往里填,属下在门口看了一眼,他填的速度很快,斗和石的换算都是心算,没用算筹。”
李斯站起来,走到值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不用管他,让他自己做,做完了再说。”
冯青弯腰退了出去。
李斯一个人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
陛下说萧何精于律法,通晓户籍,善于统筹钱粮调度。
现在看来,至少前两条没说错。
进门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整理数据,不问来由,不问目的,不问自己为什么被征辟到咸阳来。
拿到账就算,这种人要么是天生的账房,要么是在基层管了太多年烂摊子,养成了看见数字就想理清楚的本能。
李斯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来,从案角拿起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萧何,沛县主吏掾,到京首日即着手整理六郡三年粮赋烂账,心算换算无误,条理清晰,未问一句来由。
他把纸折好,塞进竹筒封了蜡。
“来人,送寝殿。”
咸阳宫寝殿。
嬴政接到竹筒的时候正在批造纸署的扩产方案,拧开蜡封抽出纸条看了一眼。
他把纸条搁在案角,微微牵了下嘴角。
到京首日即着手整理烂账,未问一句来由。
这就对了。
萧何这种人不需要你告诉他为什么,你把活摆在他面前,他自己就会干。
嬴政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
让他做,做完了朕亲自见他。
写完塞回竹筒封好,递给帘外的蒙毅。
“送回丞相府。”
蒙毅接过竹筒,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陛下,上林苑那边传来消息,李苒天没亮就出了行宫,带着两个亲兵去渭水边上看水位了。”
嬴政的笔没停。
“让她去,派人远远跟着就行,别碍她的事。”
蒙毅应了一声,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