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正室的门从里面合上了。
蒙毅站在门外,手按在印绶上,目光扫了一眼跟进来的夏无且。
夏无且攥着药箱,满脸不安。
室内,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李苒站在案前三步远的位置,还背着防水背包,没有坐的意思。
“坐。”
李苒没动。
她低头解开背包的扣带,卸下背包,蹲在地上拉开拉链。
包里的东西码的整整齐齐,一叠用防水袋封好的图纸压在最上面,三个密封的铝箔袋塞在侧兜里,每个袋子上贴着标签。
她把防水袋撕开,抽出图纸,站起来直接铺在了嬴政面前的案面上。
“陛下,这是我带来的全部东西。”
她的声音干瘪,没有起伏,只顾报着数据。
“便携式水利图纸册,包含十七种适配古代材料的灌溉设施设计图,从最简单的翻车到最复杂的多级提水系统,全部标注了材料规格和施工步骤。”
她的手指点了点旁边三个铝箔袋。
“耐旱作物种子三包,分别是谷子改良种、高粱改良种、苜蓿草种,全部经过脱水处理,保存期限两年以上。”
嬴政的目光从图纸上扫过,纸面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结构图和标注,有些字他认得,有些是后世的简体字和数字符号。
“你先坐下来,让太医看看你的身体。”
李苒摇了摇头。
“不用,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穿越反噬从左手小指开始,目前只到指尖,不影响工作。”
她说完这句话,把左手从袖口里伸出来给嬴政看了一眼。
小指的指尖确实开始发虚了,透着后面案面的木纹。
嬴政看了一眼,没有追问。
“陛下,我在出发前接受了为期半年的集训,对大秦当前的水利状况有基本了解。”
李苒的语速很快,每句话之间几乎不停顿。
“但集训资料里的信息是两千年后根据史料推测的,跟实际情况一定有偏差,我需要看大秦现有的水文图和渠道布局图。”
嬴政偏过头朝门外说了一句。
“蒙毅,把关中的水文舆图和郑国渠的渠道图拿来。”
蒙毅在门外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李苒站在案前,两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目光扫过行宫正室的布局。
她没有东张西望,只是扫了一圈就收回了视线,落在案面上自己带来的图纸上。
嬴政看着她。
跟前面三个人完全不一样。
陈尧来的时候跪在地上哭着喊始皇帝陛下,沈长青来的时候高烧昏迷被人抬进来,林小满来的时候咧着嘴叫政哥。
这个人站在他面前,不知疲倦的只顾眼前事,开口就是工作,闭口就是数据,连坐都不肯坐。
“你不紧张?”
嬴政开口问了一句。
李苒看了他一眼,眉心那道浅纹没有松开过。
“紧张没用,我的时间有限,关中正在旱,我来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
“你怎么知道关中在旱?”
“集训的时候模拟过这个时间节点的气候数据,秦始皇三十七年秋冬之交,关中有一次持续两个月的旱情记录,渭水水位下降超过三尺。”
她的声音平铺直叙。
“我出发前就知道我到的时候会赶上这场旱,所以图纸里优先排列的全是应急提水设施。”
嬴政的手掌搁在膝盖上。
她出发之前就知道。
祖龙计划的人把每一个穿越者的降临时间和大秦当时面临的困境做了精确匹配。
004号来的时间点,刚好卡在关中旱情最严峻的节骨眼上。
不到半个时辰,蒙毅回来了,手里抱着两卷帛图和三卷竹简。
帛图是关中的水文舆图,标注了渭水、泾水、石川水、汧水等主要河流的走向和水位测点。
竹简是郑国渠的渠道布局图,从泾水引水口到末端灌区,每一段渠道的长度、宽度、深度全部标注在上面。
蒙毅把东西铺在案面上,退到门口站着。
李苒走到案前,弯腰看帛图。
她的目光从渭水上游开始,沿着河道走向一路往下扫,扫到郑国渠的引水口位置时停了一下。
然后她翻开竹简,看渠道布局。
看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直起腰来。
“问题很大。”
嬴政没有接话,等她往下说。
她指着帛图上郑国渠引水口的位置。
“郑国渠的设计思路是对的,从泾水引水灌溉关中平原,覆盖面积足够大。”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客气的成分。
“但引水方式太粗放了,整条渠系只有一个主引水口,没有分级调蓄,没有支渠闸门,没有任何水量调节手段。”
她的手指从引水口往下划。
“水多的时候渠里灌满了往外溢,冲毁渠堤,水少的时候引水口一露出水面,整条渠系直接瘫痪。”
蒙毅在门口听着,眉头拧了起来。
李苒没有停。
“还有渠底的坡降,我看竹简上标注的数据,从引水口到末端灌区落差不到三丈,全长三百余里,平均坡降太小了。”
她有些不耐烦。
“坡降小意味着水流速度慢,流速慢意味着泥沙沉积快,你们每年得花多少人力去清淤?”
蒙毅的脸色变了。
他开口了,声音压着火。
“姑娘,郑国渠是大秦立国之本,修了十余年,征发数十万民夫,润泽关中四万顷良田,你一来就把它批的一文不值?”
李苒转过头看了蒙毅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心那道浅纹还是那个深度。
“我没说它一文不值,我说它设计粗放。”
她的声音很冷。
“粗放不代表没用,代表还有巨大的改进空间,你们每年征发几万人清淤,如果在渠系关键节点加装沉沙池和分水闸,清淤的人力至少能砍掉七成。”
蒙毅的手按在腰间,嘴唇抿着。
嬴政在矮案后面开口了。
“蒙毅。”
蒙毅的身体绷了一下。
“退下。”
蒙毅看了嬴政一眼,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弯腰退出了门外。
行宫正室里只剩嬴政和李苒两个人。
李苒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帛图上。
“陛下,我说话不好听,但我没时间绕弯子。”
嬴政看着她。
“关中现在的旱情,靠清淤解决不了,渭水水位在持续下降,上游来水不够,你把渠底刮到石层也没用。”
她的手指在帛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渭水中下游的一段河道。
“解决办法只有一个,把低处的水提到高处去。”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画圈的位置。
“怎么提?”
李苒转身走到自己的图纸旁边,从那叠厚厚的设计图里抽出两张,铺在嬴政面前。
“这两样东西,一个叫筒车,一个叫龙骨水车。”
她的手指点在第一张图上。
“筒车利用水流自身的动力转动轮盘,轮盘上绑着竹筒,竹筒入水舀满,转到顶部倒入引水槽,不需要人力,只要河里还有水流就能日夜不停的往高处送水。”
她的手指移到第二张图上。
“龙骨水车需要人力或畜力驱动,但提水效率更高,适合水位极低的枯水河段,两个人踩一架龙骨水车,一天能提水灌溉三十亩地。”
嬴政低头看着图纸上精密的结构标注,齿轮咬合的角度,竹筒的尺寸,轮盘的直径,每一个数字都写的清清楚楚。
“大秦现有的木匠能造这个?”
李苒点了下头。
“全部用木头和竹子,不需要铁件,最复杂的部分是齿轮的咬合精度,但只要木匠手艺过关,三天能出第一台样机。”
嬴政把两张图纸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他站起身来。
“蒙毅。”
门外蒙毅的脚步声响了一下。
“传朕口谕,少府即刻调集五百名最顶尖的木匠,停下手头所有陵墓修筑工作。”
蒙毅在门外应了一声。
嬴政的声音没有加重,但每个字都砸的实实在在。
“三日内,把这两样东西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