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的马车在上林苑东面空地边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掀开车帘,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工地,是乱。
松木堆了七八摊,大的小的粗的细的混在一起,没有任何分类标记。
榆木和松木挨着放,有人从这堆里抽料,有人从那堆里扛,两拨人在料堆中间撞了个满怀,木料哗啦散了一地。
火把圈里,几十个木匠蹲在地上啃干粮,旁边另一拨人还在锯木头,锯末飞到啃饼的人脸上,有人骂了一句,差点打起来。
更远处,一个穿冲锋衣的女人蹲在木板前面,炭条在图纸上飞快的画着什么,旁边围了七八个队长模样的人,伸着脖子看。
萧何从马车上下来,站在空地边缘,没有动。
嬴政说的话还在他耳朵里。
先在旁边看一个时辰,看清楚了再动手。
萧何开始看。
他先看料堆。
七八摊木料散在空地各处,没有标牌,没有分区。
匠人领料全凭自己找,找不到就翻,翻一遍找不着就问旁边的人,问了也没人知道。
他再看人。
五百个匠人分了五组,但五组之间完全没有任何遮挡物,干活的区域互相交叉。
做轮盘的人和做齿轮的人挤在同一片火光下,工具混在一起,有人拿错了别人的锛子,又是一阵扯皮。
他最后看吃饭。
干粮是统一发的,但发放的时间没有规律,有人刚拿到饼还没咬两口就被叫去干活,有人干完了活找不到饭在哪领。
萧何在空地边站了不到半个时辰,就不看了。
不需要一个时辰。
他从马车上取下自己随身带的那截炭条和几张空白纸,走进了火把圈。
第一件事,他找到了蒙毅留在工地上的那个亲兵头目。
“把五组的领事全叫过来。”
亲兵头目看了他一眼,不认识。
萧何从袖口里掏出嬴政给他的调令,展开亮了一下。
亲兵头目的腰弯了下去。
不到半刻钟,五十个队长站在萧何面前。
有人手里还攥着锛子,有人嘴里还嚼着饼,一个个满脸困惑。
萧何没有自我介绍,开口第一句话是问题。
“你们现在最耽误工夫的事是什么?”
沉默了两息。
轮盘组的队长先开了口。
“找料!我要直径六寸的松木圆桩,翻了三堆才找到,耽误了小半个时辰。”
齿轮组的老木匠跟着说。
“工具不够,十个人共用三把锛子,轮着用,等的时间比干的时间长。”
竹筒组的队长嗓门最大。
“饿!干了一整夜,饼就发了两块,肚子空着手上没劲。”
萧何听完,没有接话。
他蹲在地上,在纸面上飞快的画了一张表。
竖线分四栏:组别、所需材料规格、日耗量、存放位置。
横线分五行,对应五个组。
画完表格他站起来,对五十个队长说了第一道命令。
“从现在起,木料分区存放。”
他指着空地的东北角。
“松木全部搬到那边,按直径分三堆,六寸以下一堆,六寸到一尺一堆,一尺以上一堆,每堆前面插一根竹竿,竹竿上挂标牌。”
他又指着西北角。
“榆木搬到那边,同样按直径分堆。”
“竹料放南面,单独一区。”
五十个队长互相看了一眼。
萧何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第二道命令跟着来了。
“吃饭改成定时制,卯时一顿,午时一顿,酉时一顿,每顿固定发放,不干活的时候吃,吃完了再上工。”
他的炭条在纸上划了一道。
“三班倒的排班表我来排,每班干四个时辰,到点换人,不许拖。”
“换班的时候上一班的人把工位上的工具摆好,下一班的人来了直接上手,不许乱拿别人的东西。”
齿轮组的老木匠插了一句。
“那工具不够的事怎么办?”
萧何看了他一眼。
“少府的工具库里有多少锛子?”
老木匠愣了。
“这……小的不知道。”
萧何转头对亲兵头目说。
“去少府调锛子五十把,凿子三十把,墨斗二十个,明日辰时前送到。”
亲兵头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萧何把纸上的表格填完最后一栏,折好收进袖口。
“还有一件事。”
五十个队长看着他。
“从现在起,每组做完一批零件,由队长清点数量,报到我这里来,报一批,我发一批加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做的多吃的多,做的少吃的少。”
空地上安静了三息。
然后竹筒组的队长第一个转身跑了,边跑边喊自己的人。
“都起来干活了,干完这批有加餐!”
其他队长跟着散了,各回各组。
萧何站在火把圈中间,看着五百个匠人听到了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哗啦一下全动了起来。
搬料的搬料,分堆的分堆,有人扛着松木往东北角跑,有人抱着竹料往南面搬。
不到半个时辰,原本混乱无比的空地变了样。
料堆分了区,标牌插上了,工位之间拉开了距离,锯木声和凿眼声不再互相干扰。
萧何走到空地边缘,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张表格,开始往上填数字。
五百人,分三班,每班一百六十七人,每班四个时辰。
日产零件目标:轮盘组日出两套,齿轮组日出六个,主轴组日出三根,竹筒组日出四十根,刮板组日出六十片。
按这个速度,三天出第一台样机,绰绰有余。
他填完数字,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木板前面蹲着的那个女人。
她还在画图,炭条在纸面上走的飞快,旁边的队长们已经散了,只剩她一个人。
萧何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面前的地上摆着一截榆木圆桩和两根新削的炭条。
这些东西半刻钟前还不在那里。
是他刚才安排料区分类的时候,顺手让人按她图纸上标注的规格,提前切好送过去的。
她应该还没发现是谁送的。
萧何收回目光,继续填他的表。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
李苒画完了图,直起腰来活动脖子。她低头看见脚边多出来的榆木圆桩,愣了一下。
她转头扫了一圈工地。
料堆分了区,标牌挂上了,匠人们不再满地乱跑找东西了,锯木声变的很有节奏了。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空地边缘那个坐在石头上填表的中年人身上。
普通的官吏服饰,面相方正,两鬓微灰,坐姿端正。
李苒的眉心那道纹松了半分。
刚刚她好像听到了这人的名字。
萧何。
两千年后的历史课本上,这个名字排在汉初三杰的第一位。
月下追韩信的那个萧何,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的那个萧何。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更没想到他会出现在她的工地上。
看来……他已经开始逐渐将刘邦的身边人笼到自己身边了。
李苒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截榆木圆桩。
直径、长度、切面的平整度,全部符合她图纸上标注的规格。
她没有过去打招呼,也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重新蹲下来,拿起那截圆桩,开始在上面用炭条画齿轮的定位线。
但她画图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成。
因为她不用再分心去想料在哪里了。
……
翌日辰时,嬴政到了上林苑。
蒙毅在高台下面迎上来,低声禀报。
“陛下,萧何昨夜到了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就把工地理顺了,料区分了类,排班定了时,计件发餐的制度也立起来了。”
嬴政的脚步没停,往空地方向走。
“今早的产出呢?”
“轮盘组出了两套半,齿轮组出了七个合格品,比昨天翻了一倍。”
嬴政的步子稍微慢了一拍。
翻了一倍。
萧何来了一夜,产出翻了一倍。
他没有改任何技术,没有催任何人加班,只是把后勤理顺了。
嬴政走到空地边缘站住,目光扫过整个工地。
料堆整齐,工位分明,匠人们各干各的,没有人满地乱跑找东西,没有人因为抢工具吵架。
萧何坐在空地东侧的一张临时搭起来的矮案后面,面前摊着三张纸,手里的炭条在纸面上飞快的划着。
有匠人端着一盆做好的零件走过来,萧何抬头看一眼,在纸上画一道,从旁边的筐里摸出两块饼递过去。
匠人接了饼,转身跑回工位继续干。
整个流程不超过十息。
嬴政看了片刻,转身对蒙毅开口。
“传朕口谕,扶苏明日辰时到上林苑报到。”
蒙毅愣了一下。
“长公子?”
嬴政没有解释,目光落在工地另一头正蹲在地上检验齿轮的李苒身上。
“让他来给她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