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今天起了个大早。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在床上躺了两秒，翻身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刚过，离音乐节开场还早得很，但他已经睡不着了。
衣柜门拉开，他翻了翻，每次拿起来一件又放下，白色太素，黑色太沉，那件花衬衫是他妈张红梅给他买的，穿上像要去参加游艇派对。
他翻了半天，最后翻出一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是在杭城某家买手店随手拿的，买回来就没穿过，吊牌还挂在领口上。
他扯掉吊牌，换上，下面搭了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踩了一双白色板鞋。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又用手扒拉了两下头发，翘着的那撮今天格外不听话，按下去弹起来，再按再弹，反复之后他放弃了，拿起拐杖出了卧室。
坐在沙发上，他想了想，今天第三期蒙面唱将播出。
按照网上那个节奏，等今天节目一播，苏漾的身份怕是藏不住了。
青蛙公主和苏漾这两个名字会死死地焊在一起。
不等第四期开播，她的名字就会挂在热搜上，被无数人讨论，挖掘出她这三年的空白。
今天也许是苏漾最后一个能以普通人身份出去玩的日子了。
以后再出门，可能就要戴口罩，戴帽子，戴墨镜，全副武装。
他拿起手机，拨了苏漾的号码。
“喂，等会儿我带你出去转转。有个音乐节，朋友弄的，去玩玩？”
江亦语气随意。
苏漾没有思考太久，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刚醒没多久的软糯。
“好。”
安可的声音从苏漾那边远远地传过来，像隔着一道门在喊。
“我也去！苏漾姐，我也要去！”声音越来越近，大概是从厨房走到了苏漾旁边，带着一种急促。
苏漾在电话那头跟安可说了几句，然后回到话筒边，声音带了一点无奈的笑意。
“安可说她要和小雨一起去，不跟我们一起。到时候你找人放她们进去。”
“行。”江亦挂了电话，给张叔发了条消息。
下楼的时候张叔已经在了。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楼下，车漆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晨光里闪着碎碎的光。
张叔站在车旁边，西装笔挺，今天换了一条深灰色的领带。
江亦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拐杖靠在座位旁边，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了，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温度刚好。
“张叔，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江亦靠在座椅上，腿翘着，目光落在窗外，“为什么每次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到十分钟就能到？”
张叔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他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
“我就在附近。从早上就在附近。所以你给我发消息，我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江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在退后的梧桐树上，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叶在枝头晃着。
他没有转头去看张叔，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拨了一下。
有人在离你不远的地方等着，你不知道他在那里，但他一直在。
张叔的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还是落在前方。
他在心里把那些不适合说出口的话翻了一遍。
夫人交代的任务，时刻盯着你，我能怎么办，照做呗。
没等多久，苏漾就下楼了。
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底色是鹅黄的，上面开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点，风一吹会微微飘起来。
头上戴着一顶栗色的渔夫帽，帽檐不大，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她看到江亦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
江亦隔着车玻璃看着苏漾走过来，碎花裙摆在她迈步的时候轻轻晃着，小白花在裙摆上跳来跳去。
她没有扎马尾，头发披着，从渔夫帽的边沿垂下来，在肩膀上微微卷曲。
她把日常不设防的，不需要面对镜头和舞台的那个自己，从衣柜里拿出来，穿在身上，戴在头上。
江亦把车门推开，苏漾弯腰坐进来，带进来一阵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早上空气的凉意。
她坐稳了，摘下渔夫帽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昨天那股让他们之间产生了微妙变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电流，还在，只是两个人都不去碰它，绕着走，走得很小心。
江亦的嘴角先翘起来的。
“呦，大明星今天很漂亮呢。”
苏漾捂嘴笑了笑，把手从嘴边放下来，侧着头看江亦，目光在他的衬衫上停了一下。
“江经纪，今天也很帅呢。”
江亦转头对张叔说了一句“走吧”，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松。
张叔无声地打了转向灯，把车驶出了小区，汇入了杭城的车流里。
杭城某个酒店。
萧潇站在落地镜前，转了个圈。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短上衣，露出锁骨和一截腰，下面是一条高腰的牛仔短裤，腰带是银色的链条款，在腰侧垂下来，走路的时候会晃。
头发从昨天的全粉变成了粉蓝挑染，几缕蓝色的发丝混在粉色里，像草莓牛奶里掉了几颗薄荷糖。
睫毛刷得又翘又密，眼尾拉了一条细长的眼线，眼影是橘色调的，亮片在眼头点了一下。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发了个快拍，配了一个音乐的表情符号，没有文字。
发完之后把手机扔进包里，拉好拉链，转身对着王丽说了一句。
“出发吧，方胖子答应给我他家的饮料代言，也算是甲方了，这次就当给甲方面子，去他弄的音乐节捧捧场。”
王丽正在把萧潇的润喉糖、充电宝、小风扇一样一样地塞进包里，听到这话手没有停，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但她的心里像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了一颗小石子。
这颗石子不大，涟漪却一圈一圈地荡出去，荡到她刚入行那年在一个小饭局上，她端着酒杯站起来敬一个制片人，那人连杯子都没抬，说了句“你谁啊”。
那年她陪了多少酒，说了多少违心话，在多少个深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妆都没卸趴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眼线晕开，枕巾上一团黑，她看着那团黑，觉得那就是自己的青春。
萧潇不一样。
萧潇一个电话，就有代言送上门，方胖子家那个零食品牌，超市货架上摆满了，广告在电视上循环播放。
萧潇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需要陪任何人喝酒，不需要在饭局上端着杯子说“我干了您随意”。
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做她自己，那些资源就会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自动朝她靠拢。
王丽拉上包的拉链，背上肩，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让萧潇先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着，一个快，一个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