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的光线还是那样,灰白色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电梯口最近的那个车位,张叔站在车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西装笔挺,面无表情。
电梯门开了。
青蛙头先出来的,绿色的,大眼珠子瞪着前方,小红花歪歪的。
安可走在她旁边,背着一个大包。
狗仔队的闪光灯从各个方向同时亮起来,快门声连成一片密集的鼓点。
张叔动了。
他迈步走进人群。
他挡在青蛙前面,雨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把那些镜头和青蛙之间隔开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安可跟在后面,包在肩上颠着。
青蛙头一路没有说话,走到车门前,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砰的一声。
江亦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后排。
苏漾在摘头套,头套从她脑袋上拔下来,头发炸开了,乱蓬蓬的。
她用手拢了拢,拢不回去,放弃了。
她的脸在头套里闷了太久,泛着红,额前的碎发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江亦的目光从后视镜里移开了。
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了。
因为苏漾也在看后视镜,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碰了一下,像两根手指轻轻地触在一起,没有用力,谁都没有往前推,谁都没有往回缩,就那么碰了一下,然后同时分开了。
安可坐在苏漾旁边,在翻包找充电线,没注意到后视镜里那短暂的对视。
张叔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的画面从地下停车场的灰白色切换成了杭城夜晚的霓虹色,苏漾的脸在后视镜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暖色调,看不清表情了。
一路无话。
不知从哪一句开始说起。
苏漾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青蛙头套,小红花歪了,她没有扶正,就那么歪着。
江亦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在车厢里明灭交替。
两个人谁都没有看谁,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比来的时候近了一些。
到了公寓楼下,苏漾推门下车,安可拎着包跟在她后面。
苏漾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隔着车窗看了江亦一眼。
车窗的膜颜色深,她不确定他能不能看到自己,但她还是看了。
声控灯亮了。
江亦坐在车里,看着那道被声控灯照亮又被黑暗吞没的影子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地往上移动,像有人在爬一座很缓的山,不急,不累,但一直在往上。
苏漾家的灯亮了,阳台的灯也亮了。
江亦推门下车,拄着拐杖走进楼道,灯又亮了一次。
到家后,江亦没有去阳台,没有喝可乐。
他坐在沙发上,灯没开,客厅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橘黄色的,把沙发和茶几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和苏漾之间那点微妙的变化像一根被慢慢拉紧的弦,还没有绷到能发出声音的程度,但他已经能感觉到手指按上去时那细微的、从指腹传到心脏的震颤。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确定。
苏漾对他的感情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看到苏漾时心里涌上来那一次比一次涌得更远的冲动,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同情。
还是一个老板对一个员工的欣赏,是一个在这个世界找不到归属感的人对另一个同样找不到归属感的人的本能靠近。
分不清。就算分清了,他也不能回应。
苏漾马上就要翻红了。
不是可能会红,是已经红了。
第四期播出之后,苏漾这个名字会从热搜的尾巴爬到热搜的头顶,会从网络蔓延到现实,会从耳机里走到大街小巷。
她会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在阳台的藤椅上发呆。
她好不容易从那片沼泽里爬出来,他不能在她刚上岸的时候再把她拽回去。
他江亦,富二代,飙车,网红,失忆,拄拐杖,一身的标签没有几个是好看的,一身的黑料不是被编的是被他自己一件一件亲手攒出来的。
到时会有人会说,当初她签他公司的时候,苏漾找了个富二代老板,估计也就是玩玩。
她红了之后那些人会说苏漾是靠江亦的资源上位的,苏漾和江亦的关系不简单。
不管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不管那个关系是不是干净的,纯粹的,从始至终没有越界过的,都会被那些用最大恶意揣测别人的人打成不正当。
他没有办法堵住那些人的嘴,但他可以不给她添麻烦。
如果她身边没有他,那些人的子弹就没有靶子。
手机响了。
从沙发缝里摸出来,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方胖子。
“江大少”
江亦隔着电话都能听到那边的嘈杂,音乐声、人声、酒杯碰撞声,隔着一整个城市的距离从听筒里挤进来。
“我约你多少次了你都不给面子。我和哥们一起弄了个音乐节,这次你得来啊。”
方胖子的语速比他平时在微信上发语音的时候快了不少,是那种我把所有要说的话压缩在一口气里说完免得你挂电话的快。
“我最近新认识的几个妹妹对你很好奇呢,可想见见你了。我跟她们说,我兄弟江亦,魔都江家的少爷,人帅,一米八,有腹肌。”
江亦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换了边耳朵,听完了一大段方胖子关于妹妹的详细介绍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插进去的停顿。
“没兴趣。不想去。”
“别啊。”
方胖子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这次我还特意把萧潇也请来了。你以前跟着人家屁股后面转了小半年,人家不理你你还跟,跟到人家跑棒子国去了。这次哥们特意给你创造机会,你还不谢谢我?”
江亦的眉头皱了一下。
萧潇,这个名字今天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兔子面具的粉毛女生。
他以前追求过她?
“胖子,我问你个事。”
江亦的语气严肃了起来。
“我和萧潇之间,有什么事发生过吗?我怎么不太记得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不是装的吧兄弟?你以前追求过萧潇啊。人家发个朋友圈,你第一个点赞,你还包了外滩最贵的餐厅。你追了她半年,她没答应你,后来人家为了躲你都跑棒子国去了。你说你不记得了?你失忆失得这么彻底的?你是电视剧男主角啊?”
江亦想了好久。
他翻遍了脑子里那个属于江亦的相册,从最近的翻到最远的,都没有找到任何一张关于萧潇的照片。
像一本书被人撕掉了几页,是彻底不在了。
他不知道是原主不想记得,还是那次车祸把他的某一段记忆从硬盘里删除了。他只知道他想不起来了。
“行吧,什么时候?”
方胖子听到江亦松口后也是高兴到。
“明天一场,后天一场。明天来吧,后天萧潇就回魔都了。你明天来,正好跟她碰个面,叙叙旧。
“知道了。”
江亦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他不是想去音乐节。
对音乐节本身,他一丁点兴趣都没有,但他想去见萧潇。
江亦想搞清楚那段记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删掉一段记忆,除非那段记忆让他疼。
窗外的路灯光从阳台照进来,江亦站起来,走进卧室。
他没有开灯,摸黑躺到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
方胖子的话在他脑子里转着,像一张卡住了的唱片,转不过去也停不下来。
明天要见到的那个女孩,有可能是他应该道歉的人,也有可能只是过去的一个符号,见过了,确认了,就可以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