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这么一想,乐雅头皮都麻了。
十有八九,是叫底下人办的。
话音刚落,他已转身走了,袍角都没停顿一下。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那句话嚼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摇头笑了,觉得荒唐。
算了算了,别瞎琢磨了。
她甩甩脑袋,把那些念头全赶出去,顺手把枕头拍松了些。
反正穿在身上谁也瞧不见。
真有人问起,就说自个儿攒钱买的呗。
银钱是实打实的,攒了两年多。
月例没动过,赏赐也压着没花。
这话拿出去,没人会不信。
天光刚亮,灰白里透点青,水盆里的水还浮着一层薄冰碴子。
刚拢好鬓角,文霖就找来了。
“大公子陪老夫人听经呢,让你也过去搭把手。”
乐雅忙整了整衣襟,快步去了诵经殿。
进门就垂眼,屏息站到薛濯右手边。
她昨儿没睡好,眼下有点淡青。
他倒神清气爽,头发丝儿都透着精神。
也是,人家是主子,天大的事儿在他那儿也不过吹口气的功夫。
事情一件接一件,他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她正走神,耳边突然落下一句话。
“乐雅,你心不诚。”
她愣了下,赶紧小声回。
“奴婢打小拜佛就只会磕头,实在念不出经文来……您饶了我吧。”
她偷偷抬眼瞄他。
他哪像来听经的?
佛珠停了,拇指悬在半空。
自己都不像信佛的,倒来挑她毛病?
薛濯没接话,却在她低头时,瞥见她后颈白生生的。
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藕荷色带子,从领口悄悄探出来。
带子边缘缝得密实,没一点脱线,颜色淡得近乎透明。
只有近看才能分辨出那抹柔润的藕荷。
她穿了他送的。
他眼底黑了一瞬,又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亮光。
行,还算懂事。
其实薛濯不知道的是,乐雅这次出门只带了三日换洗。
又碰上寒冬,怕冷,就只备了件小衣。
至于那件豆青的……
他本想随手扔了。
脏东西,哪配留着?
可临到手边,又改了主意。
洗得干干净净,仔细叠好,藏进了书房暗格最里头。
中午斋饭用罢,薛濯被几个旧识拉去西厢议事,顺口吩咐文霖照应乐雅。
文霖拱手应下,目送他走远,才转回身来。
乐雅跟文霖点点头,便独自在寺里溜达起来。
昨晚逃命似的跑出来,哪儿顾得上看景?
今儿天光敞亮,路也稳当,四下瞧着全不一样。
大周朝信佛的人多,寺庙一座挨一座,城里城外香火最旺的就是弘安寺。
现在虽不是节,但梵音隐隐在风里飘。
远处佛塔尖儿直插云里,钟声一下一下。
钟声落定后,余音还绕着塔檐打转。
她路过三圣殿,脚步顿了顿,不知怎么就想起来了,转身进去,规规矩矩给文昌星君上了三炷香。
南公子春闱,就在眼前了。
她心里一直记得,南浔从前帮过她好几回,也真心盼着他能金榜题名。
正巧瞅见供桌上摆着求考运的平安符。
乐雅立马掏钱买了一张,打算回头顺路送去飞羽院交给他。
卖符的老僧递来黄纸符箓时,她伸手接过。
刚走出大殿,乐雅一眼就瞧见空地上那棵枝叶茂盛的姻缘树。
她压根没想求什么姻缘,抬脚就想绕开走。
可路过树底下时,耳朵里忽然钻进几个姑娘的闲聊声。
“哎哟,唐姐姐,你今天簪子真稀罕!”
“这木头簪子雕得跟活的一样,哪儿淘来的?我也想去寻一支。”
“对对对,我瞅着也俊得很!”
乐雅下意识偏头一扫。
眼珠子当场定住,心口猛地一撞,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说话的唐娘子发间别着一支海棠花样的木簪。
乐雅脑子嗡一下。
这分明是阿姐刻的!
阿姐从小爱雕木头,乐雅小时候常蹲在旁边看。
每一道痕迹,乐雅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顾不上礼数,几步冲上前,声音发紧。
“这位姑娘,冒昧问一句,您这支簪子,是从哪儿来的?”
唐娘子见她脸都白了,眼神直勾勾的,不由得眯起眼打量她。
乐雅赶紧补上一句。
“实在对不起……这手艺太像我失散多年的姐姐了!她也会雕海棠,我认得!您能告诉我是在哪儿遇见的吗?”
唐娘子听懂了,笑着摆摆手。
“不是铺里买的,是上个月,在弘安寺外那个小集市上碰上的。”
集市俩字一出口,乐雅脑中立刻跳出薛濯昨天让她去买酒的地方。
她随口报出位置,唐娘子马上点头。
“对对对,就是那儿!”
乐雅攥着袖角,指节泛白。
“那……卖簪子的人,长什么样?是不是个二十出头、个子高挑的姑娘?她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
唐娘子干脆摇头。
“不是不是,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伯,穿件洗得发灰的靛蓝短褐,腰间扎条旧布带,摊子支在东市口第三棵槐树底下。”
乐雅嘴角一僵,指尖发凉。
她深吸一口气,急急道:“那……这簪子,您肯不肯卖给我?我多给您一倍价钱!不,三倍!只要您点头,我现在就能取钱来!”
唐娘子低头看看簪子,又抬头望望她泛红的眼圈。
“既是你姐姐亲手做的,送你好了,不要钱。”
乐雅嘴上谢着,手却不由自主伸进怀里,摸出薛老夫人前日赏的一粒金瓜子,轻轻搁进对方掌心。
不等人家开口推辞,她转身就跑。
手里攥着那支海棠木簪,硬邦邦的边角硌着掌心。
阿姐还在京城!
真真切切地活着!
为什么阿姐从荣宁伯府走了以后,一次也没来找过她?
那个摆摊的老伯,到底知不知道阿姐的事?
会不会阿姐根本不敢露面?
还是……已经不在这里了?
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炸开。
乐雅脚下却越跑越快。
乐雅刚踏进集市,脚还没站稳,眼睛就滴溜溜扫开了。
专瞅唐娘子提过的那个老头。
摊子边上坐得上点年纪的汉子,数来数去差不多有八九个。
她挨个凑过去,手心里托着那支海棠木簪,笑眯眯问。
“大爷,您瞅瞅,这簪子眼熟不?”
没人点头,也没人伸手接过去细看。
那人擦得格外用力,布巾反复在铃铛表面来回摩挲。
轮到最边儿上那个光脑门的老头时,乐雅硬是又往前凑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