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再仔细想想?大概一个月前,有个年轻姑娘,在这儿买了这支簪子。”
老头眼皮都没抬,手一挥像赶苍蝇。
“哎哟喂!姑娘你睁大眼瞧瞧,我这摊上摆的是香膏、是帕子,是女人家贴身用的小物件!谁卖木头疙瘩?”
“快走快走!别挡我生意!”
他从摊下摸出一把蒲扇,哗啦一下展开,朝着乐雅的方向猛扇两下。
乐雅嘴唇抿得发白,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她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吞下一口发涩的唾液。
正蔫头耷脑往外挪呢,卖酒大娘一眼认出她。
“哟,这不是咱们小娘子嘛?又来给相公买酒啦?”
大娘正用长柄铜勺搅动陶瓮里的酒浆。
乐雅脑袋嗡一声热起来,耳朵尖都烫得发痒。
昨晚薛濯在屋里摔酒坛子、瞪眼睛。
大娘又朝她眨巴两下眼,嗓门压低了点,却更促狭。
“咋样?昨儿那酒下肚,你家郎君是不是浑身都松快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她放下铜勺,顺手从瓮边扯下一块蓝布,擦了擦手背上的酒渍。
乐雅差点原地消失,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娘……您别……别这么讲……叫人听见多不好……”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坛身晃了晃。
话一出口,她猛地顿住。
薛濯昨天怎么就那么快听出酒不对劲?
再说,这位大娘哪知道她是国公府的丫鬟?
万一扯出薛濯发脾气那档子事,丢的可是主家的脸面。
爱误会就误会吧,反正也碍不着啥。
当务之急,是这支簪子。
乐雅重新举起木簪,凑到大娘跟前,手腕微抬,让簪子正对着天光。
“大娘,您帮我想想,一个月前,见过这簪子不?”
大娘凑近了盯了两眼,又晃了晃脑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不记得呀。小娘子,你这是找东西?还是找人?”
“跟你说句实在话啊,这集市人来人往,摊子换得比翻书还勤!昨天在这儿,今儿兴许就晃悠到东市口去了。再过几天就是年根儿,满城都在办灯会,热闹地方多着呢!”
“你要真想找人?那可真是,捞针都不止大海,是整片海!”
乐雅吸了吸鼻子,嗓子有点堵。
其实她早猜到了,可听人亲口这么说,心口还是空落落的。
她冲大娘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就走了。
一路走回弘安寺,脚步越来越沉,肩膀也耷拉下来。
这一趟出门,其实是她在角落里摸到了这支簪子。
阿姐亲手刻的。
她当时心跳都快停了,以为阿姐就在这集市里支了个摊子。
结果呢?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
就算找到他,也不代表他就见过阿姐。
这玩意儿十有八九是阿姐亲手刻的,再托人捎出来换钱,路上转了好几道手,估计连经手人都数不清了。
想一五一十查清楚来龙去脉?
难如登天。
但好歹能咬准一点。
阿姐人就在京城!
乐雅攥着那支木簪,指节发白,心口一紧。
又想起从前,阿姐雕的东西,向来自己留着把玩、摆着赏,从不往外拿去卖。
可这次……
莫非是手头紧得揭不开锅了,才不得不自个儿找活路?
她鼻子一酸,眼眶发热,恨不得下一秒阿姐就站在眼前。
刚迈出去几步,后头冷不丁炸开一声尖嗓子。
“哎,姑娘请留步!”
乐雅脚下一顿,足尖抵住地面,条件反射扭过头。
喊她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男装,眼神却贼亮。
他身后站着个穿深红袍子、披灰毛斗篷的年轻公子。
乐雅心头一咯噔,指尖瞬间收紧,本能地往后挪了小半步。
那面白净男人笑嘻嘻往前凑,姿态恭敬。
“姑娘别慌,我家主子瞧您面善,想请您到外头喝两杯热茶,聊几句家常。”
一听这话,乐雅头皮就麻了。
谁家正经人请姑娘喝茶要派一堆打手围场子?
她立马想撒腿就跑,可瞄了眼那公子身上的料子。
光润不反光,暗纹若隐若现,肯定是上等贡缎。
硬逃?
怕是刚转身就被摁住,反而惹火烧身。
她迅速屈膝行了个礼。
“回爷的话,奴婢是昌国公府当差的,主子等着回话,实在不敢耽搁。”
昌国公府,京城头一份的勋贵人家,连宫里太妃见了都得点头招呼。
乐雅原以为报出府名,对方就得收爪子。
谁知那公子竟扯出个冷笑,又往前逼了一步,嗓音轻飘飘的。
“呵……原来是个下人。”
他上下打量乐雅,嘴一咧。
“孤今儿真是撞了大运。本想着替皇祖母烧柱香、求个寿长福厚,没想到还能在这烟气蒙蒙的庙里,碰上一朵水灵灵的小花骨朵儿。”
他刚才远远一瞥,还以为是哪家躲起来的闺秀。
细瞅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旧衣裳,才知是丫鬟。
既然是个使唤丫头,那就更不必讲什么规矩了。
宫里规矩多,可东宫向来不拿丫鬟当人看。
一个国公府出来的粗使丫头,连递茶都不配近身。
哪还轮得到她端着架子?
今日山寺雾重,水汽浮在半空。
她站在那儿,眉眼被雾气一裹,反倒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
乐雅听到孤字,浑身一僵,血液差点冻住。
这位爷,竟是东宫那位?
乐雅当场愣住,手心脚心一阵发麻。
一抬头看见太子吴蔚朝这边走来,她膝盖一软,咚地就跪下去。
“殿下饶命!小的真没认出是您……我是国公府当差的,主子正急着找我办事,求您行个方便,别拦着我!”
话说得又急又实诚。
可她越这样低眉顺眼,吴蔚心里那把火反而烧得更旺。
他慢悠悠踱到跟前,弯了弯腰。
“慌什么?孤还能一口吞了你?”
“就想跟你聊两句闲话。你跟我去禅房坐坐,事儿说完立马派人把你客客气气送回去。”
话音刚落,那只手就抬起来,直奔她左边脸蛋儿。
乐雅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往后缩,眼睛猛地睁圆。
就在那手指尖快要碰到她皮肤的刹那。
“殿下!”
乐雅偏头一看,果然是薛濯。
“大公子!”
乐雅脱口叫出声,心口那块石头啪嗒落地。
这人她见了不下百回,可从没哪次觉得他这么招人喜欢。
薛濯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瞬。
随即侧身半挡在她前头。
他语气平得听不出起伏。
“这是臣家里的丫鬟。臣真有要紧事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