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他便转去验证另一件事:既然那边急需外汇,能否通过储蓄的方式先缓一口气?他特意去了一趟中银在的分行,得到的回应却让他立刻打消了念头。
这里的规矩不同,审查来源只是最轻的一关,更可能的是直接冻结。
柜台后的经理听出他的口音,压低声音多提醒了两句。
一番折腾下来,何雨注只觉得手脚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缚住,施展不开。
憋闷感堵在胸口。
连自己人的银行都如此,别的机构就更不必指望了。
钱存进去,说不定再也见不到影子。
暂时无事可做,他干脆每日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目光扫过橱窗里陈列的各式商品,心里却渐渐清晰:许多东西,即便看得见,带回去了也根本用不上。
他挑了几件衣裳,几条女孩穿的裙子,样式都选最不起眼的,颜色也不敢太艳。
又顺手带了些孩子的英文课本和字典——总得替家里那几个小的铺条路,再过几年怕是连学堂都进不去了。
至于雨水那丫头,就算将来能考上大学,恐怕也难念完;等她初中毕业再看吧。
到香江的第十天,霍先生那边递了信儿,说可以见之前谈生意的人了。
一坐上谈判桌,他整个人便换了副样子。
来谈生意的几个暗暗叫苦,这人糊弄不得——即便有些门道他不懂,只大致问清用途,心里也估得出价码。
反正压价总不会错。
设备图纸那些,霍先生自会找人帮着看,回去也有专人接手,用不着他费心。
谈完正事,他又向霍先生打听在香江投资的门道。
比如开公司要怎么办。
霍先生虽觉得疑惑,还是简单讲了讲。
他接着问起李超人的事,提到对方是不是在买房置地。
霍先生听了更觉奇怪,细问之下才晓得,人家如今塑料花开得正好,压根还没踏进地产这行。
他心里一动:时候未到,那就再等等。
随后他又问起粮食的来路。
霍先生告诉他,东南亚和澳洲都能谈,但要时间,也要钱。
这他给不了准话,只说回去问了再定,这边不妨先探探风声。
他还特意提醒:柬埔寨不必去了,那边已经没什么能往外运的。
霍先生问起缘由,他略说了几句。
对方听完怔了怔——那么大一桩买卖,竟是眼前这年轻人谈成的?可方才他问的那些生意经,分明又像门外汉。
矛盾得很。
不过另一件事倒说得通了:谈判桌上他那股劲头,连国家之间的生意都敢碰,对付几家公司自然不在话下。
临走前霍先生问他何时返程。
他想了想:“还有几件私事要办,走时再来劳烦您。”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借阿浪用几天。”
“这事好说,您走时带上他就是。”
他原本打算独自行动,话到嘴边却改了主意——之前自己乱转,什么也没摸着门道。
霍先生这一问,倒提醒了他:现成的人手不用,岂不是浪费?找个熟路的人领着,说不定能有收获。
况且阿浪脑子活,嘴也紧,托他办事应该稳妥。
离开霍家时,他带上了阿浪,开走了那辆旧车。
车子驶过街巷,开车的阿浪侧过头问:“何先生,接下来去哪儿?”
“你对这一带熟吧?知不知道哪儿有楼出售?”
“您想要什么样的?”
“临街铺面最好,如果是酒楼就更合适。”
“您打算开酒楼?可您不是……”
阿浪顿了顿。
“怕我缺钱?”
“不是这意思。
我是想着,您还得回去,买下来没人照应啊。”
“先看了再说,往后的事往后打算。”
“成。”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问:“听说香江武馆很多,都开在什么地方?我怎么一路没瞧见?”
阿浪转动方向盘时,余光扫过街边那些不起眼的门脸。
有些铺子二楼悬着褪色的木牌,布招子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上面墨迹已晕开成团。
他听见身旁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
“那些就是?”
何雨注摇下半边车窗。
“对。
白天不挂招牌的,傍晚才挂出来。”
阿浪减速,让车轮碾过积水坑,“教拳的师父早上要去码头搬货,下午在跌打馆坐诊,入夜了才有空开馆。”
“你和阿风学的洪拳,是在北边学的?”
“老家学的。
师父没跟来。”
何雨注没再问。
车沿着弥敦道往前开,霓虹灯的光斑一片片掠过车窗。
路过油麻地那片旧楼时,阿浪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些二楼窗口透出的灯光比别处亮些,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影子。
对岸铜锣湾的轮渡码头排着长队,黑压压的人头一直蜿蜒到街角。
何雨注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晚饭选在哪里,阿浪提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只做粤菜的老字号,另一个除了吃饭还有歌台,台上台下都热闹。
何雨注选了后者。
龙门大酒楼里飘着油腻的香气和脂粉味。
穿旗袍的女子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戏台上正在唱《帝女花》,咿咿呀呀的调子混着杯盘碰撞声。
阿浪本以为这位第一次进这种场面的客人会多看几眼,谁知何雨注只是扫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
“何先生以前见过类似的?”
“见过更热闹的。”
何雨注拿起筷子,“篝火烧得比这亮多了。”
阿浪立刻噤声。
他想起老板交代过的话——这位去过半岛。
那所谓的篝火晚会,恐怕不是字面意思。
菜一道道上桌。
何雨注每样只尝一筷子,眉头始终没松开。
台上唱到“落花满天蔽月光”
时,他已经开始用手指敲桌面。
周围桌的客人却都跟着打拍子,有人甚至摇头晃脑跟着哼。
阿浪也听得入神,直到被拍了下肩膀才回过味。
离开时戏还没散场。
阿浪发动车子,载着人往油麻地深处钻。
越往里开,街面越窄,路灯也越暗。
两侧骑楼下挂的招牌渐渐多了起来,木匾、布幡、手写的红纸,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上面写的字五花八门,有的夸口能拳打猛虎,有的标榜宗师亲传。
两人刚下车就被人盯上了。
几个穿短打的汉子围过来,话里话外都是探问要不要学拳——何雨注那身料子极好的西装在昏黄路灯下太扎眼。
这年头武馆日子紧巴,能招到有钱的学徒比什么都强。
何雨注没接话,背着手一家家看过去。
走到一处悬着“蔡李佛”
布幡的骑楼下时,他停住脚步,朝蹲在门口抽烟的年轻人抬了抬下巴。
“这附近没有教北方拳的?”
年轻人愣了下,烟灰掉在裤子上。”香江当然是南拳的地头啦。”
他站起身,顺势摆了个起手式,“我们蔡李佛就很够劲——”
话没说完,何雨注的手已经搭上他肩膀。
看似随意地一推,年轻人却像被什么绊了脚,整个人往后跌坐下去,屁股结结实实砸在水泥地上。
“架势摆得不错。”
何雨注收回手,“可惜脚下是虚的。”
坐在地上的人还在发懵,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刚才站的位置。
两三秒后,他突然扯开嗓子朝楼上喊:“师父!有人来拆招牌了!”
这一声像往滚油里泼了水。
楼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周围几家武馆的门也同时被推开。
人影从各个角落涌出来,转眼就把两个生面孔围在了骑楼正。
夜风卷着地上的纸屑打转,那些悬在头顶的招牌晃得更厉害了。
阿浪拽了下何雨注的衣袖,指节有些发白。”别在这儿停留了。”
他压着嗓子,气息短促。
周围那些面孔上浮动的亢奋让何雨注困惑。
他挥出的那一拳没什么渊源,更谈不上规矩,连父亲生前也未曾细说——或许老人家自己也不甚明了。
“踢馆的场面,多少人一辈子都撞不见一回。”
阿浪的视线扫过攒动的人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们是来瞧鲜的。”
“要是把这条街的招牌都摘了呢?”
何雨注随口问道。
“这话可不能乱讲。”
阿浪猛地收紧手指,迅速环顾四周。
确认无人留意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线松垮下来。
两人低语间,武馆的人墙忽然向两侧裂开一道缝隙。
一个敦实的中年男人从阴影里踱出来,布鞋底蹭过砖石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先横了先前叫嚷的一眼——早有人凑到他耳边说了始末。
那声冒失的叫喊,平白招来了麻烦。
专程来踢馆的,多半是初来乍到、想要立威收徒的生面孔。
可眼前这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要开山立派,倒像是来寻人的。
惹事的缩起肩膀,脖颈泛起一层薄红。
他喊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
“蔡李佛,张磊。”
中年人抱拳时,小臂的筋肉微微绷紧,“未请教?”
“何飞。”
何雨注同样回礼,却未报门派。
“阁下是来切磋的?”
张磊的眉头渐渐收拢,话音里那点客套淡了下去,“师承何处?”
何雨注向来吃软不吃硬。
对方语气这一变,他原本打算澄清误会的心思立刻散了。
踢就踢吧,还得踢出点声响来。
习武之人,骨头里总得留着几分硬气。
解释多了,反倒像露怯。
“何飞。
练过八极,也摸过白猿通背,太极沾了点边。”
他说得平淡,像在报菜名。
阿浪和那个冒失的这才恍然——难怪先前要问北方拳的事。
“八极?”
张磊的声调陡然拔高。
清末那场旧事,蔡李佛输给八极门李书文的传闻,还在圈子里隐隐流传。
他侧头瞥向阿浪,后者凑近何雨注耳边飞快低语了几句。
四周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漫开。
“连文比武比都分不清,愣头青吧?”
“怕是北边刚过来的。”
“这岁数,能有多少斤两?”
“都收声!”
张磊喝断嘈杂,“能通数门拳路的,岂是寻常角色?”
“是,师父。”
那些话语飘进耳朵,何雨注连眼皮都没抬。
他在这地方谁也不认得,便开口道:“文比吧。
手上留着分寸。”
张磊肩头几不可察地一沉。
拳怕少壮不假,可万一失手伤了人,麻烦就大了——如今不是民国光景,差人会管。
他转向身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精壮青年:“何师傅年轻,让我这大徒弟陪你走两招,可还妥当?阿涛,去请教。”
“是。”
何雨注打量那青年片刻,摇了摇头:“他不成。”
“瞧不起我?”
阿涛额角的青筋突地一跳。
他在这一带也算小有名气,年轻一辈里排不进头名,前五总是有的。
话音未落,他已抢步上前,双足前后分立,摆开了门户。
解释都是多余的。
何雨注想。
有些事,得用对方躺倒在地的姿势来说话。
“请。”
他甚至没摆起手式,只是将重心微微下沉,鞋底碾过地面一粒碎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