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沉重的压力不仅来自眼前这些眼红如狼的话事人,更来自警队高层的洋人上司。
如此规模的动荡,纸根本包不住火。
电台的晨间新闻已经抢先一步,将“深水埗特大暴力案件”
播报了出去。
油墨未干的报纸头版,更是用骇人的标题与数字宣告了这场混乱。
或许是无心插柳,这场席卷地下世界的风暴,恰好冲淡了另一桩发生在僻静别墅区的劫案。
警方接到报案赶去时,那栋别墅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些许凌乱痕迹。
别墅的主人霍先生,在听闻手下阿风与阿浪的详细描述后,没有丝毫犹豫,当夜便安排相关人等登上了北去的船只,绕开一切可能盘查的关口,直抵广州。
至于那位掀起这场惊涛骇浪的关键人物,霍先生并不担心——他相信,警察抓不住那样的人。
听着收音机里不断重复的新闻简报,霍先生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派出去寻找何雨注的人毫无所获。
但他并不焦急,他知道,那人还有未完成的事要做。
生意,总要谈的。
何雨注在廉价旅馆窄小的床上醒来时,日头已高。
他慢条斯理地吃过一碗街边热气腾腾的云吞面,抹了抹嘴,又回到了那间不起眼的临时落脚点。
没有合法的身份证明,在此时的香江街头过于招摇并非明智之举。
锁好房门,他开始清点前一晚的收获。
成捆的港币堆在床角,粗略估算竟有数百万之巨。
另有一些黄澄澄的金条,沉甸甸地压在手心。
其余多是些日常杂物,在他眼里价值不大。
他对这里的物价尚无确切概念,只记得刚才那碗滋味不错的云吞面不过半毫子。
这笔横财究竟意味着什么,他需要时间才能慢慢体会。
次日清晨,何雨注走出旅馆,在街角的报摊随手买了一份当日早报。
头版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宣告着深水埗的惨烈伤亡数字。
其下是警方正式发布的悬赏通告,征集线索,赏金万圆。
更下方,则是不加掩饰的、来自两个帮派的“暗花”,寻货寻人,价码以五万起步。
他的目光在报纸上缓缓移动,终于在某个不起眼的边角,找到了关于那栋别墅的寥寥数语。
报道将其描述为一桩入室抢劫,警方的悬赏仅有一千圆。
他扫过其余版面,多是广告与小说连载。
昨日的小说因突发新闻被挤到了第二版,这是他从报摊上残留的旧报对比得知的。
合上报纸,街市嘈杂的人声车马声重新涌入耳中。
何雨注将报纸卷起,夹在腋下,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过客般,汇入了香江早晨匆忙的人流里。
车轮碾过潮湿的柏油路面,在距离那栋宅院还有一段距离时便缓了下来。
驾驶座上的男人目光扫过街角,几个看似闲散的身影落入视线。
他没有停车,方向盘平稳地转了个弯,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另一条岔路,绕开了那片区域。
街对面店铺的阴影里,一个叫阿风的男人收回了视线。
他转身,步伐如常地穿过庭院,将所见低声禀报给屋内的主人。
片刻后,宅院侧门走出两个人,正是阿风和另一个被称作阿浪的。
他们分头没入街巷,姿态随意,却带着某种警觉。
何雨注的车停在几条街外一个不起眼的转角。
他看见两人出来,也看见阿浪在几个路口后,用几个自然的停顿和转向,摆脱了可能存在的尾巴。
他没有立刻上前,直到阿浪的身影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他才推开车门,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时,阿浪肩背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阿浪。”
听到自己的名字,阿浪没有回头,只是压低声音:“何先生,这儿不方便。”
他脚步未停,引着身后的人穿过几条街,最终走进一栋略显陈旧的写字楼。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厢体发出细微的嗡鸣。
顶楼,阿浪用钥匙打开一扇办公室的门,侧身让何雨注先进。
门边的铜牌上刻着“建筑公司”
的字样。
室内空旷,崭新的办公桌椅整齐排列,足够容纳二十余人,此刻却只有灰尘在从百叶窗缝隙透入的光柱里浮动。
阿浪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杯水递过来。
何雨注没接,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我那些朋友呢?”
“老板吩咐,已经送他们回去了。”
阿浪放下水杯。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人一到码头,就用我们自己的船送走了。”
“路上没遇到麻烦?”
“海关那边,老板打了招呼,船直接走的,应该稳妥。”
阿浪顿了顿,补充道,“宅子外面那些,是警察的人。”
何雨注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给霍先生惹事了?”
阿浪心里掠过一丝苦笑,眼前这位爷惹的麻烦难道还小么?若是老板晓得深水埗那桩事也可能与他有关,怕是要坐立难安。
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道:“不妨事,他们找不到凭据,只能干守着。
老板应付得了。”
“嗯。”
何雨注从窗外收回目光,“若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可以开口。”
“老板说,他能处理。”
阿浪回答得很快,随即问,“何先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住处需要安排吗?”
“帮我找个落脚的地方。
另外,回去告诉霍先生,之前我朋友没谈完的那件事,我可以接着谈。”
“好。”
“还有,”
何雨注从内袋取出一个小信封,放在光洁的桌面上,“问问霍先生,能否替我办一张这里的身份证。
证件和照片在里面。”
阿浪收起信封:“我会转告。
何先生还有其他吩咐?”
何雨注走到窗边,向下望了望街景,忽然问:“我看楼下挂着建筑公司的牌子,你们如今在做地产?”
“是。
何先生对这里的楼宇有兴趣?”
“我想请霍先生帮我弄一份详细的资料,”
何雨注转过身,声音平稳,“所有区域的房屋类型、价格,还有地皮、码头的情况,越详尽越好。”
阿浪眼神微动:“这也是……那边要的?”
何雨注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却让阿浪立刻垂下了视线。”你只需把话带到。”
语气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明白。”
阿浪应道,随即解释,“这公司手续还没办全,这栋楼是老板的产业,牌子先挂上。
这里目前没什么人,东西也不齐备,我还是先送您去住处吧。”
何雨注颔首。
两人下楼,车子驶离市区,最后停在一处新建的公寓楼下。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带着厨房和卫生间。
何雨注推开厨房的门,看见里面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甚至调料瓶都整齐地摆在架子上。
“这里有人常住?”
他问。
阿浪笑了笑:“这房子是我名下的,只是平时空着。
是我们集团自己开发的项目,用料都扎实。”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
何雨注打量了他一下,简短道:“你办事挺周到。”
阿浪脸上掠过一丝赧然,摸了摸后脑勺。
何雨注又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问:“这附近,有能买到新鲜菜肉的地方么?”
阿浪愣了一下,虽不解其意,还是仔细指了附近市场和商铺的位置。
他推开门时,犹豫了一瞬,还是侧过脸询问身后的人是否愿意现在就过去瞧瞧。
对方爽快地点头。
两人便并肩朝市集走去。
摊位上的货品堆叠得满满当当,颜色扎眼。
何雨注望着这片拥挤的喧闹,胸口忽然有些发闷——记忆里四九城那空荡冷清的集市影子,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脑海。
他沿着摊位逐一问价,数字报出来却让他怔了怔。
竟比想象中低了不少,而且不需要任何票证,看中了就能直接买走。
他默默在心里换算着汇率,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更让他沉默的是薪资的差距。
自己那份级别不低的工资单,在这里恐怕还比不上一个普通文员每月入袋的数目。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挑了几样食材便转身往回走。
那间临时落脚的小公寓里,锅铲碰撞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在这里做饭,至少不必时时提防窗缝外可能投来的视线,也不必担心空气里飘散的气味会引来谁的侧目。
但他显然低估了自己手下那些菜肴的威力——饭菜的香气钻过门缝,沿着走廊弥漫开去,隔壁几扇门后隐约传来了压低的交谈和细微的走动声,最终却没有人真的过来叩门。
何雨注清楚,这般手艺若摆在港岛那些讲究的酒楼里,一碟菜就抵得上寻常杂工整月的汗水钱。
他们舍不得,也花不起。
他独自吃完这顿久违的、对得上胃口的饭菜,用滚烫的水洗去一身疲惫,然后沏了杯茶。
热气袅袅升起,他靠在椅背上,开始盘算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手里攥着那么多纸张和数字,若不花出去,便只是一堆印着图案的废纸。
在别处弄来的那些外币也一样,得让它们流动起来才行。
问题在于,该怎么动?他对脚下的土地太陌生,深浅不明,一时竟画不出半条可行的线。
思绪绕了几圈依旧困在原地,他索性将念头按下——等摸清脉络再作打算也不迟。
两天后,阿浪再次出现在门口。
年轻人说可能还得再等些日子,说话时目光有些闪躲,不敢长时间迎上何雨注的视线。
那天回去后,报纸上的铅字和电台里断续的播报,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虽然不敢确定眼前这位那日离开后究竟做了什么,但若连这点联想都没有,那他也未免太迟钝了。
这件事他只和阿风透过气,连老板那边都死死瞒着——他们兜不住。
此刻面对面站着,他更是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带了,都带了。”
阿浪连忙从内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纸袋,双手递过去,“老板还让我多带了一份股市的近况,说您或许用得上。
您的身份证也办妥了,都在这里。”
何雨注接过来,翻开看了看那几张硬质卡片,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你们老板,心思挺细。”
他收起证件,抬眼看阿浪:“再替我传句话吧。
问问你老板,有没有路子能从澳洲弄到粮食。”
“粮食?”
阿浪愣了一下,“国内……缺粮么?我们这边好多粮食还是从北边运过来的啊。”
“把话带到就行。”
“明白。”
阿浪离开后,何雨注便埋首于那叠资料里。
翻了几天,他却渐渐皱起眉——只有孤零零的当下数据,没有前后对比,看不出起伏趋势。
他依稀记得这个时代有人借此乘风而起,但具体是哪一年、哪一步,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这很关键。
看来,还是得找机会见见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