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涛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脸颊绷得发硬。
对方那种平静的眼神像细针扎在他皮肤上。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拳头直直捣向对面那人的面门——这动作让站在场边的张磊眼皮一跳。
蠢货,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一门的功夫讲究步法流转,配合拳路与低处腿法,起手就这般莽撞,简直是把空门送到别人眼前。
但他此刻不能出声,只能将气息沉到脚底,肌肉微微收紧。
若徒弟真要吃大亏,他得立刻插手。
何雨注的脚向侧边滑开半尺,右手迎上那只冲来的拳头,一握一引。
阿涛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扯得向前踉跄,若不是围观的几人伸手挡了一下,他的脸早已砸上地面。
阿涛晃了晃头,耳根烧得发烫。
他重新拉开距离,脚步开始左右交错,绕着何雨注保持着一个半臂的间隙,像困住猎物的兽。
何雨注的双脚微微分开,脚跟贴着地面,随着那绕圈的身影缓缓转动。
没等对方再次出手,在阿涛换步的刹那,何雨注动了。
一步便压到阿涛身前。
阿涛瞳孔还未来得及收缩,胸口已撞上一记沉厚的力道。
他整个人向后飞起,却又在离地的瞬间被拽了回去。
那只手抓着他的衣襟顺势一拨,他像陀螺般在原地旋了几圈,最后跌坐在地。
冲撞的劲道大半被这旋转卸去,但胸口仍闷得发慌。
阿涛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抬头望向那个身影时,额角渗出了冷汗。
张磊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何雨注收了势,双手在身前虚抱一拳。
他没使全力。
若是生死相搏,刚才那一下足够震碎内脏。
“我……差得太远。”
阿涛爬起来,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回来吧。”
张磊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阿涛低头走回师父身旁。
张磊瞥了他一眼:“伤着没?”
“没。
他收了力,最后还帮我卸了劲。”
阿涛声音发涩,“师父,我给咱门里丢人了。”
“知道丢人,往后就多流汗。”
张磊的视线转向场中,“人家是真正练出来的。”
何雨注朝那对师徒看了一眼:“张师傅,还继续么?”
“继续。”
张磊迈进场中。
这时候退缩,武馆的牌子就算不摘也等于砸了。
接下来的交手,何雨注并未急着取胜。
八极的刚猛、通臂的舒展、太极的圆转,在他手中交替浮现。
他更多是在观察,想从对方的招式间看清蔡李佛真正的脉络。
过了十来招,张磊忽然向后撤开一步,抱了抱拳。
“我输了。”
他嘴角带着苦笑。
中间好几次对方明明能将他放倒,却都收了手。
这哪是比试,分明是拿他试招。
“承让。”
何雨注同样回礼。
“何师傅请摘招牌吧。”
张磊望向武馆门口那块木匾。
“摘招牌?”
“既然败了,我便没资格再在这里。”
张磊的声音有些干涩。
“还有这规矩?”
何雨注皱了皱眉。
“何师傅不知道这规矩,那今日上门是为了……?”
“若我说是场误会,张师傅信么?”
何雨注摇了摇头。
他本无意断人生计。
张磊苦笑。
就算不摘匾,今日之后,恐怕也没几个学徒会踏进这门槛了。
“何师傅,”
他忽然抬高了声音,目光扫过周围几家武馆门前站着的人,“既然来了这条街,其他几家……不去看看么?”
这话像石子投进水面。
几道带着怒意的视线立刻钉在张磊身上。
张磊冷哼一声,背脊挺直。
那些人里不少是他手下败将,他没什么好怕的。
这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不是来自对面,而是何雨注身后。
“这位小何师傅,”
那声音温厚,带着笑意,“冒昧问一句,您的太极拳……是跟哪位学的?”
何雨注转过身。
一个穿着灰布衫的中年人正笑呵呵望着他。
那张脸有些眼熟,但何雨注确信自己从未见过。
“家里传的。”
何雨注打量着他,“这位师傅也想切磋切磋?”
“不必不必。”
中年人摆摆手,“是我家老爷子想请何师傅去馆里坐坐,说几句话。”
中年男人抬手示意旁边那栋楼。
何雨注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三楼的窗边立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正一动不动地朝下望着。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何雨注呼吸一滞。
太像了——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您贵姓?”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姓陈。”
何雨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压下翻涌的情绪。”带路吧,”
他说,“我正好也有些事,想当面请教陈老先生。”
“请。”
“您先请。”
两人在一道道错愕的视线中转身离开,阿浪默不作声地跟在几步之后。
张磊沉着脸召集徒弟往回走——方才胡乱叫嚷的那个小子必须按规矩处置,还得想想怎么挽回今天折了面子的影响。
围观的人群见没戏可看,渐渐散了,却仍有几个好事的远远尾随着,想瞧瞧接下来会不会还有动静。
他们停在一栋楼下。
门面是间中药铺,檐角悬着褪色的布招,上面墨字写着“太极拳陈氏武馆”,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陈济恺宗师亲授”。
何雨注盯着那个名字,胸口忽然重重跳了几下。
他姥爷也叫这个名——母亲只提过一次,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抿紧嘴唇,跟着中年男人踏上楼梯。
还不能确定,光凭一个名字说明不了什么。
阿浪想跟上来,被人伸手拦在了楼梯口。
“何先生?”
“你在下面等。”
何雨注没回头。
“有事您喊一声。”
他点了点头,继续往上走。
三楼走廊尽头,中年男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朝里通报:“爹,客人到了。”
“进来。”
门被推开。
房间是旧式布局,像是用来会客的。
主位坐着方才窗边的老人。
“小友来了,坐。”
老人的粤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勉强能听懂。
何雨注依言坐下。
老人示意中年男人去备茶,然后转过脸,用带着河北腔的乡音缓缓开口:“小友老家是哪儿的?怎么称呼?”
“四九城,何飞。”
何雨注用北京话回答。
“四九城……姓何啊。”
老人低声自语,像是犹豫着什么,“还是问问吧。”
声音很轻,但何雨注听得清清楚楚。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小友广东话讲得挺好。”
老人换了话题。
“勉强能说。”
“今天冒昧请你过来,主要是想打听一下——你这身太极拳,跟谁学的?”
“家里传的。”
“令尊教的?”
“不是家父。”
老人顿了顿:“那……令堂的名讳,方便说吗?”
“陈兰香。”
“什么?”
老人猛地从椅子里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陈兰香。”
“你家住哪儿?”
“四九城南锣鼓巷,九十五号。”
老人晃了晃,跌坐回椅子上。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哐当”
一声撞响,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音。
“爹!”
中年男人快步冲进来。
“没事……没事。”
老人摆摆手,声音有些发颤。
“爹,真是……”
“先问清楚。”
“好。”
老人稳了稳呼吸,转向何雨注:“让小友见笑了,老头子失态。”
“没关系。”
“我还有几句话要问。”
“您说。”
“你今年多大?家里还有谁?令堂……她还有长辈在世吗?”
“二十五。
家里七口人,父亲、妹妹、弟弟都在。
母亲那边还有一位长辈,名字我不清楚,嫁到了龙家。”
老者猛地抓住椅背,指节泛白:“她还活着?”
“活着。”
“身子骨呢?”
“硬朗得很。”
那双布满褶皱的手开始颤抖:“你娘……可提过老家在哪儿?”
“察哈尔省张家口宣化镇,陈家沟。”
何雨注站直了身子。
这地名他从未踏足,却从母亲零碎的念叨里听过几回。
解放后父亲似乎去过两次,偏巧他都不在家——据说没寻着人。
“父亲,真是小妹,真是小妹啊!”
旁边的中年人声音发哽。
老者眼眶里蓄着的混浊液体终于滚落:“孩子……你外祖父的名讳,可知晓?”
“陈济恺。”
何雨注答得很快。
那只枯瘦的手抬起来,指向他时连袖口都在簌簌地抖:“你……你是我外孙?”
“老先生,”
何雨注却往后退了半步,“单凭这几句话,恐怕还不足为证。”
“对,对……”
老者用袖口抹了把脸,“浩坤,去请族谱来,让这孩子瞧瞧。”
中年人应声离去前,目光在何雨注脸上停留了片刻。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那道带着审视的视线。
“何飞是你本名?”
“那是化名。
晚辈本名何雨注,家父何大清。”
“底下弟妹都叫什么?”
“二妹雨水,三弟雨鑫,四弟雨垚,五弟雨焱。”
“这名字起得……”
老者顿了顿,“倒是别致。”
“我也不清楚缘由。
三个弟弟出生时,我都不在家中。”
“怎么到的香江?”
“办些事情。”
“公事?”
“嗯。”
老者不再追问,转而道:“打算留多久?”
“应当不会太久。”
接着是一连串的询问——母亲近况、姑姥安康、弟妹年岁、可曾成家。
何雨注逐一答了,话音落在空旷的厅堂里,激起细微的回响。
族谱被捧来时,纸页已经泛黄。
老者枯瘦的手指划过某一行墨迹:陈氏慧心,光绪十一年生,嫁入京城龙家,改称龙陈氏。
他又翻过几页,另一行字显露出来:陈氏兰香,民国四年生,民国十四年家中遭难,生计无着,遂送至龙陈氏处。
何雨注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却被老者牢牢托住手臂。
“如今不兴这个了。”
“姥爷。”
他最终深深鞠了一躬。
“好,好……”
老者连声应着,指向身旁的中年人,“这是你二舅,陈浩坤。”
“二舅。”
“你大舅不住这儿,明日让你二舅去唤他回来。”
“我姥姥呢?”
“早些年就走了。”
老者声音低下去,“待会儿让你二舅领你去上炷香吧。”
何雨注望向陈浩坤:“没有表兄弟姊妹么?”
“都有,心都野了,在外头闯荡,没一个肯接手这武馆。”
“大舅呢?”
“他的功夫早撂下了,现在自己经营个小厂子。”
厅堂里静了片刻,远处隐约传来市集的嘈杂。
“那你们……怎么来的香江?”
“这话可就长了。”
老者望向窗外,目光像是穿透了时光。
1945年,灾荒逼得全家往南逃,一路颠沛到了广东佛山。
路上老太太没撑过去。
佛山尚武,他们想在那儿落脚,却受尽排挤。
老爷子靠一双拳头打出点名声,才勉强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