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在看海。
林烬也在看海。
太阳下去之后,白鸥海湾的温度降得很快。侍女们追过来给薇薇安披了一件薄羊绒斗篷,被她挥手赶走了。
“你好歹也披着。”林烬往后靠了靠,灯火在海风里摇,把羊毛地毯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
“不冷。”薇薇安把酒杯放在沙子上,两只胳膊撑在身后,仰着头。
海面黑了下来,但天没黑。
大片大片的星星从天上冒出来。
林烬前世在城里住了二十几年,最亮的星星也就那么十几颗,灰扑扑的,夹在楼房和电线杆中间,连看都懒得看。
但这不是城市。
这是一个没有电灯、没有霓虹、没有任何光污染的中世纪。
当最后一丝晚霞从海平线上消失后,整片天像是被谁揭开了盖子。
星星不是一颗一颗往外冒的,是一整片、一整面地铺上去。
密密麻麻。
多到什么程度呢?
多到天上已经分不出哪是星星哪是缝隙了。
乳白色的光带横在正头顶上方,从南边一直拉到北边,跟有人拿牛奶泼了一道似的。那条光带里全是碎星,一颗挨着一颗。
林烬看了很久。
他在现代的时候,手机壁纸就是银河。
但手机屏幕上的银河是P过的,锐化过、调过色的。现在这条横在脑袋上面的,没人P,没加滤镜。
真正的银河。
比手机壁纸丑一点,颜色没那么鲜艳,灰蒙蒙的,边缘也没那么锐利。
但它是真的。
“你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天吧。”薇薇安歪着头看他。
“怎么说?”
“因为你一直在抬头。住在海边的人不会这样,我们从小看到大,早就看腻了。”
林烬收回视线。
“你们可真暴殄天物。”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真幸福。”
薇薇安笑出了声。
海风又吹过来一阵,把灯火吹得歪了。侍女赶紧跑过来扶灯罩,薇薇安嫌烦,直接让她把灯灭了。
“小姐,灭了灯会看不清路……”
“灭了。”
四盏黄铜灯被依次吹灭。
羊毛地毯上的暖黄光消失了。
然后林烬看见了真正让他说不出话的画面。
灯灭之后,人的眼睛需要一小会来适应黑暗。等那个适应期过去——
海面亮了。
不是发光,不是反射月光,月亮今晚没出来。
是星星。
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碎星,倒映在海面上。
白鸥海湾的水本来就比码头那边干净得多,夜里没有风浪,海面平得跟一块黑玻璃。整片天被原封不动地印在水面上。
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海。
头顶的银河拖着尾巴一直往下延伸,到了海平线的位置,没有断开,直接接到了水里。
水底下还有一条银河,跟天上的一模一样。
两条银河首尾相连,围成一个圈。
林烬坐在圈的正中间。
他低头看脚边的海水。碎浪轻轻涌上来,推开几粒白沙,退回去。
每一小块水面上都映着几颗星星。浪一来,星星就碎了,散成几道光。浪一退,星星又重新拼回去。
反反复复。
林烬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
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浪打沙子的声音。
薇薇安也没说话。她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
“好看吧。”过了半天,她才开口。
“还行。”
“还行?”薇薇安转过来,“你这个人是不是嘴里就说不出一句好话?”
林烬想了想。
“确实挺好看的。”
“这还差不多。”
薇薇安往前挪了两步,脚丫子伸进海水里。水没过她的脚背,水面上倒映着的那些碎星被搅散了。
“小时候我母亲带我来这里看过一回。”薇薇安的声音变轻了。“她说星星白天都泡在海里洗澡,晚上被天上的风吹干了才挂上去。”
“你母亲挺会编。”
“她去世很多年了。”
林烬没接话。
海风吹着,带来一股淡淡的咸味。
他想起自己在福利院的时候,院里没有人给他编故事。院长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吃饭,长大了出去打工。
后来他确实出去打工了。三份工,地下室,毫无盼头。
现在穿越到了这里,手底下有精灵、天使、魅魔、树人、独角兽、狮鹫。腰上挂着一百多金币,随便花。
但他还是想看看海。
不是为了找什么意义,就是想看看。
前世没看成的东西,这辈子补上。
“喂。”薇薇安用脚踢了一下水,溅起的水花星星点点。“你在想什么?”
“在想,这中世纪也不是一无是处。”
“中世纪?这词我没听过,什么意思?”
“就是……眼下这个年代。”
薇薇安歪着头想了想,没纠结。“你说话总是怪怪的,用词跟谁都不一样。”
“习惯就好。”
远处的海面上,有两三点橘红色的光在晃,那是夜里出海打鱼的渔船。
灯火映在水面上,跟星星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船灯哪个是星。
薇薇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
“明天上午我派马车来接你,海神阁的拍卖在午后开始。”
“行。”
“你今晚住哪?”
林烬想了想。“随便找个旅店。”
薇薇安皱了皱鼻子。“东海港的旅店你住不惯的,臭虫多得能把人抬走。”
“那你有什么建议?”
薇薇安挑了一下眉毛。
“总督府的客房很干净。”
林烬看了她一眼,“我睡觉打呼噜,很吵。”
“……谁说跟你睡一间了?”薇薇安的声音拔高了半拍,“总督府有二十间客房!”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薇薇安转身走向马车,白裙子被海风吹得贴在腿上。
林烬站在原地多待了一会,他低头看了最后一眼脚下的海面。
星星还在水里。
他忽然想到了几个人。
伊莲娜要是在这,肯定会跳进水里去捞星星。
罗莎莉亚会说,主,这些星辰是神迹的映照。
塞西莉亚会凑过来说,主,我知道一家专卖星星形状首饰的店。
林烬摇了摇头,拍掉衣服上的沙子,跟上薇薇安。
豪华的四轮马车在石板路上走得很稳。车厢里挂着小灯,薇薇安缩在对面的软垫上,困得不行但还在硬撑。
“你那些生意做得很大?”她打了个哈欠。
“算不上生意。”
“那你怎么有那么多金币?”
“别人送的。”
“送的?谁会白送那么多金币?”
林烬没解释。他靠在软垫上,意识往下沉了沉,连进了祈祷频道。
“罗莎莉亚。”
隔了两秒。
“主!!!”
罗莎莉亚的声音几乎是蹦出来的,很亢奋。
“您终于联系我了!我等了一整天!今天伊甸园一切正常,伊莲娜去迷雾黑森林抓了一头黑熊,塞西莉亚在泡她那个什么香料澡,我把您的衣服全洗了一遍——”
“停。”林烬打断她。“我就问一句,有没有人打架?”
“绝对没有!”
“那就行了。”
“主,您在哪里?我感应到您离得很远很远,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要不要我现在飞过来?我六个钟头之内就能——”
“不用,挂了。”
林烬切断连接。
对面的薇薇安已经睡着了,脑袋靠在车厢壁上,呼吸变得均匀。
马车拐了个弯,车窗帘子飘起来一角。林烬从缝隙里往外看,看到了最后一眼海面。
远远的,黑乎乎的一片。
但上面全是星星。
马车继续往前走。
总督府到了。侍女在门口排成两排,手里端着热毛巾和铜盆。薇薇安被侍女搀扶着走进去,走到一半回过头。
“明天上午别迟到。海神阁的那具海怪骨架,我有种预感。”
“什么预感?”
薇薇安揉了揉眼睛。
“你很可能会花很多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