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府的客房比林烬想象的大得多。
石头墙壁上挂着厚厚的壁毯,地上铺着一整张深色的毛皮,角落里摆着一个铜质烛台,上面插着三根白蜡烛,烧了一半。
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大木桶,木桶里注满了热水,水面上飘着淡黄色的花瓣。
两个穿着统一深蓝短裙的侍女站在木桶两侧,手里拎着软布和铜水壶,低眉顺眼地等着。
“少爷,请更衣。”左边的侍女开口。
林烬看着这阵仗,心里嘀咕万恶的封建剥削阶级。
洗个澡还得配两个丫鬟伺候。
不过他也没扭捏,在伊甸园的时候,罗莎莉亚隔三差五就要帮他搓背。
那位白毛修女每次洗到一半就开始脸红耳热、脑补出八百里的戏,比这俩侍女投入多了。
林烬脱了那身紫云天鹅绒长袍,走进木桶。
热水没过肩膀,身上的疲劳感一下子散了大半。
侍女拿着软布往他肩上淋热水,手法很轻,很职业。
比罗莎莉亚强,至少不会洗着洗着突然僵住,然后整个人烧成一只红虾。
林烬闭着眼,脑子里盘算明天的事。
海怪骨架,带冰,放几天不化。
这个世界按理他目前的认知来看没有超凡,所有的超凡都是他造出来的。
但这副骨架的描述实在太怪了。
要么是某种他没见过的化学效应,要么……这个世界并不是完全“无魔”。
不管哪种可能,他得亲眼看看。
洗完澡,侍女递上干净的睡袍。林烬穿好,往那张大床上一躺。
鹅绒垫子,比伊甸园木屋里铺的干草强一百倍。
他翻了个身,两秒钟就睡着了。
——
第二天。
薇薇安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停在总督府门口。
林烬穿着昨天买的那身行头出来,薇薇安坐在车厢里,手里拿着一张烫金卡片。
“请柬,拿好。”薇薇安把卡片递过来。
林烬接过来翻了翻,上面写着一堆花体字,还盖着个海马形状的蜡封。
“排场挺大。”
“海神阁一年就这么一次大拍卖,整个东海港的有钱人都会来。”薇薇安理了理裙子,“你今天就跟着我,别乱跑,里面的规矩不少。”
马车走了大概一刻钟,停在一座半圆形的石头建筑前面。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深蓝色的匾额,上面用银漆写着“海神阁”三个大字。
门口排着长队,全是穿金戴银的富商和贵族。护卫拿着名单逐一核对。
薇薇安带着林烬从侧门进去,护卫连名单都没看,直接放行。
总督家的面子就是好使,就是不知道薇薇安给请帖还有什么用。
里面是一个极大的圆形厅堂,正中央是一个低矮的石台,用来展示拍品。
四周是阶梯式的木质座椅,座位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薇薇安带他坐到前排最好的位置,侍者端上冰葡萄酒和干果。
前面几件拍品都很普通。
一幅据说是某位宫廷画师的油画,一把镀金的仪式匕首,一箱子从南方运来的香料。
林烬靠在椅背上,无聊地吃着干果。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接下来的拍品,也是今天的压轴。”
拍卖师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他拍了拍手,六个壮汉从侧门推进来一辆宽大的铁轮平板车。
车上盖着一大块黑色的厚布。
壮汉们停好车,拍卖师走过去,一把掀开黑布。
空气变了。
林烬感觉到一股凉意从那个方向扩散过来,就好像有人在三伏天打开了冰柜门,一股白色的冷雾从平板车上往外翻涌,沿着石台往下流。
前排的几个贵妇人打了个寒颤,往后缩了缩。
平板车上躺着一具……骨架。
很大。
从头到尾大概有两丈长,骨头呈半透明的乳白色,关节处挂着丝丝缕缕的蓝色冰晶。
最引人注目的是头骨,扁平、宽阔,嘴部朝前延伸出很长一截,密密麻麻的牙齿全部向内弯曲。
不是鱼——鱼没有这种前肢骨。
两根粗壮的前肢从肩胛骨处伸出来,末端分成五个指节,指节之间还残留着已经干枯的蹼状组织。
半水生的大型掠食动物。
而且确实,骨架上结着一层薄冰,在厅堂的火把照耀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东海港的气温可不低,这种天气下冰不化,本身就不正常。
林烬身子前倾,盯着那副骨架看了很久。
“各位贵客。”拍卖师提高了音量,“这具完整骨架由深海渔船在北方冰海拖网时意外捕获,出水至今已有两个月,体表结冰从未消融。我们邀请了三位炼金学者鉴定,均无法解释其保冰原理。”
“起拍价,五百枚金币。”
五百金币。
林烬摸了摸腰间的口袋,里面大概还剩七八十枚。
差得远。
场内开始有人举牌。
“六百!”
“七百五!”
“八百!”
竞价很激烈,几个穿着华贵长袍的中年人互相加价,每次加码都是一百金币起。
“一千二百金币!”一个坐在对面角落里的秃头老者喊出了最高价。
场内安静了一会。
“一千二百金币,有人加吗?”拍卖师环顾四周。
林烬转头看向旁边的薇薇安。
薇薇安正好也在看他,手里端着酒杯,很悠闲的样子。
“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守信用的人?”林烬问。
薇薇安歪了歪头,想了几秒。
“应该是?”
“借我点钱。”林烬说。
薇薇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喝了一口酒。
“你要拍那个骨架?”
“对。”
“那东西邪门得很,你确定?”
“确定。”
薇薇安放下酒杯,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多少?”
“一千五应该够了。”
一千五百枚金币。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够一个农夫全家吃喝活二十年。
但薇薇安连眉头都没皱。
“行。”
她抬起右手,冲着拍卖师的方向。
“一千五百金币。”
全场安静了。
那个秃头老者回头看了一眼,认出了薇薇安,把已经举起的牌子放下了。
总督的女儿开口竞价,谁跟她抢?
“一千五百金币,第一次!第二次!成交!”
拍卖师的锤子落下,林烬靠回椅背上。
“到时候还你一个人情。”
薇薇安端起酒杯,冲他晃了晃。“人情可比金币值钱多了,你可别赖账。”
“不会。”
拍卖会结束后,六个壮汉把那辆铁轮平板车推到后台。薇薇安派侍从去结账,林烬跟着过去看了一眼。
近距离看,骨架上的冰更明显了。他伸手摸了摸头骨的表面,指尖传来的温度低得离谱。
这东西绝对不普通。
“运到哪去?”薇薇安走过来,双手抱在胸前。
林烬想了想。
他身上没马车,没房子,这么大一副骨架总不能扛着走吧。
“你家有地方放吗?”
薇薇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是不是算好的?”
“没有,临时想的。”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放客房吧,反正空房间多的是。不过你得给我上保险,要是这东西半夜闹出什么动静,你得负责。”
“放心,死的比活的安全。”
四个壮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平板车推上马车运回总督府。
骨架被安置在一楼最里面的一间石砌客房里。
林烬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
骨架躺在房间正中,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薄薄的白雾。石墙上已经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薇薇安站在他身后,两手抱着胳膊。
“我现在觉得,你那个人情欠大了。”
“怎么说?”
“一千五百金币加上白住总督府加上给你当钱包加上客房变冷库。”薇薇安掰着手指头算,“你这趟看海的成本,够买一艘三桅帆船了。”
林烬回头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还借?”
薇薇安没回答。
她把门关上,转身往走廊里走。走了几步,甩过来一句话。
“今晚总督府的晚宴,你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