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很深，陈平安往下坠了十几息才踩到井底。脚下是淤泥，软塌塌的，带着一股腐臭。
他稳住身形，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昏白的光照亮了周围——井底比井口宽得多，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地下空间，四壁湿漉漉的，渗着黑色的水。那股怨气浓得像实质，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白骨。
人的腿骨，被啃得干干净净，上面还有牙印。再往前，更多的白骨散落在地上，有手骨、肋骨、头骨，几十具之多，堆积在井底四周的角落里。失踪的那些人，都在这里了。
陈平安攥紧了拳头，继续往前走。
通道拐了一个弯，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一个巨大的身影蹲在空间中央，背对着他，正在啃食什么东西。那身影比正常人高出一倍，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背上长着一排骨刺，像一把把倒插的刀。
它的头很大，没有脖子，直接连在肩膀上，嘴巴像狼一样突出，牙齿密密麻麻，每一颗都像匕首。
陈平安的天眼清楚地看到，这东西体内既有妖兽的灵力，又有厉鬼的怨气，两种力量混在一起，互相纠缠，谁也不让谁。
不是纯粹的妖兽，也不是纯粹的厉鬼，是两者的结合——妖鬼。他只在徐长生的册子里见过这种记载，妖鬼是妖兽吞噬了大量怨气后变异而成的，比妖兽更难缠，比厉鬼更凶狠。
那东西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气息，猛地转过头来。
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陈平安，瞳孔是竖的，像蛇。它的嘴角还挂着血肉，不知道是人的还是牲畜的。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吼，声音不大，但震得整个空间都在抖。
陈平安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灵光罩在体表亮起，护住了全身。
“来得好。”陈平安右手结印，一道雷光从掌心射出，打在妖鬼身上。雷光炸开，妖鬼的身体晃了一下，鳞甲被炸飞了几片，露出下面黑红色的皮肉。它疼得嘶吼一声，猛地朝陈平安扑过来。
陈平安一步跨出，缩地成寸，人已经到了妖鬼身后。
他左手掐诀，一道火墙在妖鬼脚下升起。火墙烧在妖鬼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油锅里溅了水。妖鬼的吼声更大了，身上的怨气被火焰烧得嗤嗤作响，但它没有退，反而转身一爪朝陈平安拍过来。爪子带着风声，快得看不清。
陈平安来不及躲，只能硬扛。灵光罩在体表亮起，妖鬼的爪子拍在灵光罩上，灵光罩剧烈震动，裂了几道缝，但没有碎。
陈平安被拍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后背生疼。他滑下来，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妖鬼又扑过来了。陈平安咬牙，右手结印，又是一道雷光，打在妖鬼的脸上。
妖鬼的眼睛被雷光炸瞎了一只，黑色的血从眼眶里喷出来，它疼得疯狂甩头，尾巴横扫过来，把石壁扫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陈平安跳起来，躲开尾巴，落地的瞬间，左手甩出三根冰锥，钉在妖鬼的膝盖上。冰锥入肉，妖鬼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陈平安知道，自己打不死它。雷击术用了两次，灵力消耗过半。
冰锥和火墙对妖鬼的伤害有限，只能伤皮肉，伤不到筋骨。这东西皮糙肉厚，又有怨气护体，单靠他一个人，杀不了。
他正想着怎么脱身，井口上方传来打斗声。
沈芙蓉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焦急：“陈平安！下面什么情况？”紧接着，一道剑光从井口劈下来，斩在妖鬼的背上。妖鬼惨叫一声，背上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黑色的血喷涌而出。
沈芙蓉跳了下来，落在他身边，长剑横在身前，剑刃上的寒焰照亮了整个空间。那三个外门弟子也跟着跳了下来，一个个脸色发白，腿在抖，但都拔出了剑。
“这东西叫妖鬼，妖兽和厉鬼的结合体。”陈平安快速说道，“皮糙肉厚，怨气护体，雷击术只能伤它皮肉，打不死。它的弱点是眼睛和嘴，但眼睛我已经打瞎了一只，另一只不好打。嘴……”他顿了顿，“嘴里的怨气最浓，但也是它的死穴。如果能直接把灵力打进它嘴里，从内部炸开，能杀。”
沈芙蓉点头。“我来引开它的注意力，你找机会。”
陈平安摇头。“不行，太危险。你扛不住它的攻击。”
沈芙蓉没有理他，已经冲了上去。妖鬼看见有人冲过来，张开嘴朝她咬去。沈芙蓉侧身避开，一剑刺在妖鬼的脖子上，寒焰顺着伤口往里钻。妖鬼疼得嘶吼，爪子横扫，沈芙蓉躲闪不及，被爪子扫中肩膀，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嘴角溢出血。那三个外门弟子冲上去，剑光打在妖鬼身上，连鳞甲都破不开，反而被妖鬼的尾巴扫飞了两个，一个摔在地上，一个撞在石壁上，都爬不起来了。
陈平安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怒火。他咬着牙，右手结印，雷击术第三次催动。灵力从丹田涌出来，灌进手指，指尖亮起刺目的白光。他把所有的灵力都压进了这一道雷里，不是打向妖鬼的身体，而是打向它张开的那张嘴。
雷光从掌心射出，精准地飞进妖鬼的嘴里。妖鬼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雷光就在它喉咙里炸开了。轰的一声，妖鬼的头炸开了一半，黑色的血和碎肉四溅，整个身体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陈平安站在原地，大口喘气。灵力几乎耗尽了，丹田里的灵液稀薄了大半。他的手指在抖，腿也在抖，但他没有倒。他走到沈芙蓉身边，蹲下来，检查她的伤势。肩膀被爪子抓破了，皮肉翻卷着，血流了不少，但骨头没断。他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塞进她嘴里。
“吃了。止血的。”
沈芙蓉咽下丹药，看着陈平安，眼睛里有光。“你杀了他。”她的声音很轻。
“你引开了它的注意力，我才找到机会。”陈平安把她扶起来，那三个外门弟子也爬起来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着地上的妖鬼尸体，脸色发白，谁都没说话。
陈平安看了一眼井口，阳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在妖鬼的尸体上，黑色的血还在往外渗。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血腥味和怨气消散后的焦糊味。“走吧，上去。任务完成了。”他走在前面，沈芙蓉跟在他后面，那三个外门弟子跟在最后面。谁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井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陈平安知道，这一战，他赢得很勉强。如果不是沈芙蓉引开了妖鬼的注意力，如果不是那三个外门弟子在前面扛了几下，他根本没有机会打出那一道雷。他还不够强。他还要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