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晨，陈平安正在院子里练习冰锥术，指尖凝出一根根冰锥，射向十丈外的木桩。冰锥钉在木桩上，入木三分，整齐地排成一排。他正练得起劲，徐长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
“平安，别练了。有任务。”
陈平安收了术法，走过去。徐长生把纸递给他，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还未干透。
“山下八十里外的赵家村，最近闹妖魔。村里人接连失踪，已经有十几个人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昨晚村正派人送信到宗门，请求派人除妖。”
陈平安把纸上的内容看完，抬头看徐长生。“师父，宗门派了几个人？”
“五个。你带队，清月洞府那边也派了人，沈芙蓉在其中。另外三个是外门弟子，练气十二层左右，给你打下手。”徐长生顿了顿，看了他一眼，“这次任务不简单。赵家村的事，不是普通妖兽能搞出来的。你小心点。”
陈平安点头。“弟子明白。”
“回去收拾一下，一个时辰后在山门集合。”
陈平安应了一声，转身回屋。他把该带的东西收拾好——掌天瓶贴身藏着，几瓶丹药塞进怀里，那本黑色封皮的册子也带上，路上有空还能翻翻。短剑插在腰间，剑刃上嵌着一颗水蓝色的灵石，品阶不低。他把玉佩也揣上了，不是要还给沈芙蓉，是贴身带着，习惯了。
一个时辰后，陈平安到了山门。沈芙蓉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淡青色的道袍，腰间挂着长剑，头发用玉簪束着，干净利落。她看见陈平安，点了点头，没说话。她身后站着三个外门弟子，两男一女，都是练气十二层左右的修为，陈平安不认识。那三个弟子看见陈平安，小声嘀咕了几句，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不服。陈平安没在意。
“人到齐了，走吧。”
陈平安走在前面，脚底离地半寸，御风诀催动，整个人轻飘飘地往山下飘去。沈芙蓉跟在他后面，步伐不紧不慢，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三尺。后面三个外门弟子追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跟上。
八十里山路，他们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赵家村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向外面的世界。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土墙茅顶，破旧不堪。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赵家村”三个字，石碑下面堆着几捆干柴，像是村民用来烧火的。
陈平安走到村口，停了下来。他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开了天眼，神识扫过整个村子——村子里的灵气很淡，村民没有修为，灵光微弱得像萤火虫。山里的灵气也不浓，只有几处地方有妖兽的气息，都不强。一切正常，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了？”沈芙蓉走过来。
“没什么。”陈平安收了天眼，朝村子里走去。
村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背驼得厉害，手里拄着拐杖，看见陈平安等人来了，颤颤巍巍地迎上来。
“仙长，你们可算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又有人失踪了。昨晚，村东头的王寡妇，半夜听见她叫了一声，等邻居赶过去，人就不见了。门关得好好的，窗户也没开，人就这么没了。”
陈平安皱了皱眉。“带我们去看看。”
老人领着他们到了王寡妇家。屋子不大，一间堂屋，一间卧室，厨房搭在外面。陈平安走进卧室，环顾四周。床上的被褥掀开着，像是人刚从床上起来。窗户关着，门也关着，没有打斗的痕迹。他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没有脚印，连灰尘都没有被扰动。
“前面失踪的那些人，也是这么没的？”陈平安问。
老人点头。“都是一样。晚上听见叫一声，人就没了。门窗好好的，什么都没有。”
陈平安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沈芙蓉跟在他身后。“你怎么看？”她问。
陈平安想了想。“不是人。人的手段做不到这么干净。也不是普通的妖兽，妖兽会留下痕迹，这里什么都没有。”他抬起头，看着四周的山。山很高，树很密，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妖魔，可能藏在山里。但为什么只对村民下手？山里那么多野兽，不够它吃吗？”
沈芙蓉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不是吃。也许是在收集什么。”
陈平安看了她一眼。“收集什么？”
“不知道。但如果是吃人，尸体应该会被找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像是被吃了。”
陈平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让那三个外门弟子在村子里走访，问问村民有没有见过什么异常，自己和沈芙蓉在村子四周转了一圈。
村子不大，一圈走下来不到半个时辰。陈平安注意到一个细节——失踪的人都是独居的，没有家人同住。王寡妇守寡多年，一个人住。前面失踪的十几个人，也都是单身汉或孤寡老人。没有一家人同时失踪的。
“妖魔在挑人。”陈平安说，“挑那些失踪了也不会有人第一时间发现的。”
沈芙蓉皱眉。“那它为什么选赵家村？附近还有几个村子，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陈平安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傍晚，他们回到村口，那三个外门弟子也回来了。走访的结果和陈平安观察到的一样——失踪的都是独居者，没有目击者，没有痕迹，没有任何线索。
“今晚我们守夜。”陈平安说，“看看那东西会不会再来。”
夜里，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陈平安和沈芙蓉守在村口，那三个外门弟子分散在村子四周。陈平安开了天眼，神识覆盖了整个村子，连地下都不放过。
前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村子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发慌。连狗都不叫了。陈平安问过村正，村里的狗从第一起失踪案开始就不再叫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子时刚过，陈平安的天眼忽然捕捉到一丝波动。不是灵力，是怨气，极淡的怨气，从村子北边的地下涌上来，像泉水一样往外冒。他猛地站起来。
“来了。”
沈芙蓉拔出了剑，剑刃上燃起一层淡蓝色的火焰，照亮了半个村子。那三个外门弟子也动了，朝村子北边围过去。
陈平安走在前面，缩地成寸一步跨出，人已经到了村子北边。怨气是从一口枯井里冒出来的。井口不大，被杂草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站在井边，往下看——井很深，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怨气从井底涌上来，浓得像实质，呛得人喘不过气。
“这口井以前是干什么用的？”陈平安问跟在身后的村正。
老人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这……这口井……几十年前淹死过人。一个寡妇，被人说闲话，想不开，跳了井。后来井就封了，没人再用。”
陈平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井沿。石头是凉的，但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阴冷。他的手指刚碰到井沿，就缩了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黑色的东西，不是泥土，不是青苔，是怨气凝成的污渍，擦都擦不掉。
“那东西在井里。”陈平安站起来，看着沈芙蓉。“我下去看看。”
沈芙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疯了？井下情况不明，你就这么下去？”
陈平安看了她一眼。“不下去，怎么知道下面有什么？”他把手腕从她手里抽出来，“你在上面守着。如果我一个时辰不出来，你就回宗门报信。”
沈芙蓉咬着嘴唇，没有放手。她盯着陈平安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了手。“一个时辰。不出来，我就下去找你。”
陈平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井边。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