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办公室里众人面面相觑。
几个主治医生和实习生站在原地，眼睛全都盯着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
张耀阳的皱起眉头。
他大步走到分诊台前面，一拳砸在桌子上。
“狗屁！”
“送到咱们这儿来的，哪一个不是一只脚踩进棺材里的重症？要是全按《药典》剂量去抓药，拿什么跟阎王抢人？干脆直接改成社区门诊算了！”
李硕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捏着一个纸杯。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声音有些发飘。
“省局联合督查组亲自下来查病历，这两张方子一旦被上面定性违规，这个重症中心以后的收治红线就算是彻底卡死了。”
李硕把纸杯放在桌上，水洒出来一点。
“超量开毒性药，万一闹出医疗事故，这责任哪个担得起？我老早就讲过了，开药得按指南来，不能瞎搞，现在倒好，人家拿着公文直接堵门了。”
邓锦言转过头，盯着李硕。
“李大夫，躺在15床的那个病人送过来的时候血压都掉到60了，按指南走，人早躺在太平间了！咱们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他们倒好，跑来查合规？”
李硕避开邓锦言的视线。
“邓大夫，你冲我嚷嚷有什么用？我说的是药典，督导组就在会议室里，有本事你进去跟他们掰扯啊。”
张耀阳指着李硕。
“一碰上事就往后缩，你这德行什么时候能改改？”
栾鑫站在病历车旁边，手里捏着一叠化验单。
他皱紧眉头，眼睛盯着会议室的大门。
“这时间点掐得未免也太巧了。”
栾鑫转头看着张耀阳和李硕，直接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15床昨天才刚从休克里救回来，17床这会儿还没出院呢，平时系统要是报了红色预警，大都是下个月院内自查。”
他停顿了一下。
“省局的人怎么今天直接就上门了？”
“制附子150克，确实超了药典上限，但仲景原方里，四逆汤救治少阴病危重症，本就有破格用药的先例，他们查病历，只要辨证无误，就不算违规。”
李硕转过身，看了看窗户外头对面急诊大楼的方向。
他冷笑着哼了一声。
“昨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副院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刚敲打了急诊科那帮抱怨咱们抢病人的医生。”
“结果今天省局就下来查咱们的超量用药，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张耀阳咬紧了牙关，两条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明摆着是对面看着咱们这几天出尽了风头，心里眼红了。”
“监控系统弹预警可能是真的，但背后肯定有人借题发挥，直接把材料捅到了省局去，想借着质量管控的名义把咱们的手给剁了。”
姜晚站在靠墙的角落里，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
她看着紧闭的会议室大门，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脑子里忍不住回想起林易昨天开方子时那副笃定的神态，还有那句关于药气和热量的底层逻辑。
她不禁自言自语。
“哪怕把人治好，超剂量也是错吗？”
谢文俊抬手推了推黑框眼镜，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本子，一句话也没说。
许知夏站在电脑旁边，眼神在李硕和张耀阳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扇大门上。
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只是个实习生，没在任何一张超量的方子上签自己的名字。
办公室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原本一场干干净净的抢救救人，转眼就被扯进了科室争权的烂摊子里。
所有人都清楚。
会议室里坐着的那两位年轻组长，要是扛不住督查组这顿质问和审查。
这个刚建起来的中医危急重症中心，还没站稳脚跟，就得夭折。
……
重症中心大会议室，大门紧闭。
联合质控组组长坐在长桌主位。
他把手里的红头公函拍在桌面上。
“系统预警提示。”
他扫了一眼对面的林易和耿浩然，说话语速极快。
“你们科这个星期，分别开出了120克和150克的制附子处方。”
组长翻开面前的病历复印件。
“《药典》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制附子的安全用量上限是15克，你们这直接超了整整十倍。”
“省局后台只看到处方底稿，既没有家属的知情同意书，也没有院办的双签名，后面更没有患者的追踪报告。”
“这是非常严重的程序违规，危急重症用这种毒性药，流程卡的有多死你们不知道？你们这是在踩红线。”
林易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面前的病历复印件，没有吭声。
耿浩然两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很直。
就在这个时候。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院长赵新德大步的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外面套着白大褂，两边的头发有些花白，但是梳得整整齐齐。
副院长李博文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滞。
质控组长站起身，点了点头。
“赵院，李院，动作挺快。”
赵新德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省局来查病历，院里肯定得全力配合。”
赵新德看了一眼桌上的复印件，直接开口。
“手续的纸质版全都在科室里放着，中心前两天才刚成立，省卫健委对重症中心负责人的正式任命文件还没发下来。”
“科室现在没人有权限走超常规病案的直报系统。”
“系统之间有时间差，这才导致资料没能及时同步到省局后台。”
质控组长坐回椅子上。
“重症中心直接连着省里的急救网络，负责人的位置省局肯定慎重。”
他看着赵新德说。
“但是在正式文件下来之前，赵院长，您是医院一把手，这个直报系统的审批权限，得由您先挑起来。”
“特批通道绝对不能空着。”
组长旁边坐着的一个副督查员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把话接了过去。
“赵院长管着全院，大事太多了，天天盯着重症系统也忙不过来。”
副督查员转头看向李博文。
“李副院长主管临床业务，后面具体的签字和上传，李院长受受累，多把把关。”
赵新德微微点了下头。
“院里会统筹处理。”
李博文伸手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督导组放心，我们肯定把好质量关，该补齐的手续，今天下班之前全部传上去。”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接着很快就分开了。
林易坐在对面，把这些细节都看在眼里。
重症中心负责人的位置，意味着省级危急重症网络的直通权限。
这是行政与临床双重的话语权。
权力的天平在这个会议室里晃动。
行政问题捋清。
质控组长转头，看向科室众人。
“流程能补，但是临床用药的道理，你们必须得说明白。”
他从那一叠材料里抽出一张单子。
“120克附子的处方，谁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