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浩然直接站了起来。
他把自己带来的牛皮笔记本连同纸质病历一起推到了桌子中间。
他翻开笔记。
“患者是急性心衰，我开的是《伤寒论》里的四逆加人参汤。”
“附子120克，干姜60克，红参30克。”
质控组里的几个专家，目光立刻全落在他身上。
“当时病人嘴唇发紫，端坐呼吸，阳气衰败。”
耿浩然的声音很沉。
“但阴阳并未彻底离决，虚阳没有外散。”
他看着对面坐着的一位老中医专家。
“不需要龙骨牡蛎潜阳收敛，纯阳之药单刀直入，破阴回阳。”
“干姜温中，红参益气固脱。”
质控组里那个上了年纪的中医专家戴上老花镜，拿起病案本仔细翻了翻。
老专家看着上面写的脉象记录和辨证推导过程，手指顺着字迹慢慢划过。
过了几秒，老专家点了点头。
“药力集中，直奔少阴经，胆子确实大。”
他放下手里的病案。
“辨证没差错，用药逻辑也说得通。”
质控组长把这张单子放到了一边。
接着他又拿起另外一张处方，盯着上面的药味和克数看了一眼。
“那这张150克附子配120克山萸肉的呢？谁开的？”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猛的安静了下来。
林易站起身来。
他看着质控组长的眼睛，语气很平静。
“病人是重症胆管炎合并感染性休克，送来的时候血压只有60/40，我开的是破格救心汤。”
“制附子150克，干姜、炙甘草各60克，净山萸肉120克，生龙骨、生牡蛎各30克，红参30克另外煎煮。”
质控组的几个人眉头全皱了起来。
那个老专家也盯着林易看。
“150克附子，远超药典极量，还配这么大剂量的山萸肉？”
老专家指着处方单。
“大剂量的山萸肉酸收固涩，你在回阳救逆的时候用这么多收敛药，不怕闭门留寇？”
林易看着老专家，神色没有半点慌张。
“患者属于内闭外脱，真阳欲绝。”
他说话不快，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
“150克附子负责破阴回阳，干姜和甘草配在一起，能护住胃气，同时把附子的毒性压制住，这是仲景四逆汤的底子。”
林易伸手点了点单子上的山萸肉剂量。
“120克山萸肉酸敛固脱，把阳气按在下焦，配合龙骨牡蛎潜阳。”
“攻毒不伤正，敛气不留邪。”
他没有扯那些虚的东西，一句废话都没有，全在讲最底层的药理。
老专家听着林易的解释，拧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干姜甘草制毒，山萸肉收敛真阳。”
老专家靠在椅子背上，轻轻点了两下头。
“理法方药倒是丝丝入扣。”
质控组长看了看林易，又低头看了看那张方子。
理论说得再好，也得看疗效。
“走。”
组长把单子一合，站起身来。
“去病房跟家属核实。”
他拎起公文包，带头朝着门外走去。
一行人快步穿过大厅，直接来到了重症一区的病房。
17床。
耿浩然收治的那个突发重症急性胰腺炎的中年男人正靠在床头。
监护仪上的心率是78，血氧96%，数值平稳。
质控组长拿出复印件递过去。
男人的家属赶紧连连点头。
“签了！当时我老公肚子硬得像铁板，高烧39度，耿大夫上了药，拉了一大堆黑便，烧就全退了！”
“今天都能吃两口稀的了！”
质控组长看了眼监护仪，没说话，转身走向二区。
二区，15床。
李凤娇躺在病床上输液。
她的丈夫一直守在床边，手里还攥着给妻子擦汗的毛巾。
质控组长走上前，又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
男人有些激动，抓着手里的毛巾指着床头。
“字是我自己签的！当时急诊那边都让我们直接准备后事了！”
他转过身，感激的看着站在后面的林易。
“是林大夫用这碗药把我媳妇硬生生拉回来的！你们自己看，她身上的黄疸退了多少！”
林易站在病床尾巴的位置，目光落在李凤娇身上。
对方原本那晦暗如土的脸色已经褪去大半，脸上泛起了血色，嘴唇周围发黑发紫的痕迹也看不到了，舌苔变薄，舌质也重新转成了淡红。
质控组的老专家走到了病床边上。
他低头看了看李凤娇的气色，接着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李凤娇的手腕上切脉。
过了片刻，老专家把手收了回来，回头看向质控组长。
“脉象有根，阳气回转。”
张耀阳在一旁赶紧把最新的化验单递了过去。
“现在的血压是110/70，心率85，白细胞降到了1.2万，各项感染指标全都在往下走。”
质控组长站在病房走廊上。
看着这两个病情已经平稳下来的危重病人，他把材料重新塞回了公文包里。
临床结果没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赵新德和李博文。
“救治效果我们核实过了，确实没问题。”
“但是今天下班之前，家属的知情同意书、两位院长的审批特批单，还有病人的复查化验单，必须全都传到省局后台去。”
质控组长扣上公文包的锁扣。
“这次算是事出有因，但流程规矩就是规矩。”
他盯着赵新德。
“要是再有下一次没报批就先斩后奏，省局会直接切断你们重症中心的处方权。”
说完，他带着督导组，转身离开大厅。
大厅里恢复了平静。
张耀阳呼出一口长气，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李硕端着水杯，低头喝水，什么也没说。
赵新德侧头看了李博文一眼。
“老李，善后的上传工作，你这边抓紧落实。”
李博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着点了点头。
“赵院放心，下班之前肯定全部传完。”
赵新德没再接话，转身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李博文看着赵新德走开的身影，在原地站了两秒，随后迈步走向了大办公室。
走廊的灯光底下。
林易和耿浩然在分诊台前站着。
耿浩然把自己那份处方单重新叠好，塞回了牛皮笔记本里，随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易手里拿着的那张纸。
林易也把自己的单子折了起来，随手装进了白大褂的口袋。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检查，虽然险些惹出大麻烦，但同时也把他们各自手底下的真正实力，彻底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