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一床病房的床头上。
周老先生慢慢睁开眼睛。
睡了一整夜之后,他原本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点点清明。
他微微把头偏过去一点。
“渴……”
他的声音很含糊,全是一阵阵的气声。
大儿子眼眶通红。
他端起保温杯里的温水,拿出一根医用棉签沾湿。
棉签碰到干裂的嘴唇,一点点的把嘴唇润湿。
接着,他又用小勺喂了小半勺温热的米汤。
一滴米汤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白色的床单上面,化开一个小小的水印子。
病房里站着四个家属。
儿女和孙子辈都围在病床边上。
周老先生伸出干瘪的手,握住大儿子的手腕子。
他喘着气,呼吸倒还算平稳。
“老房子里头……那两本水利图纸……捐给院里。”
“那块老怀表,留给小孙子。”
病房里只有几声压得很低的应答声。
没有人放声大哭,也没有人号啕大哭。
林易见到这个画面,离开了病房。
医不叩门,道不轻传。
面对死亡,医者同样需要边界感,得把最后这点告别的时间留给家属。
上午九点十五分的时候。
周老先生慢慢闭上了眼睛。
林易走到了床边。
三根手指搭在老人的手腕上。
寸关尺三部。
指下的脉动原本如游丝般细微,现在连这最后的游丝也断了。
脉管干瘪,毫无搏动。
脏腑的生机在这一刻完全熄灭。
阴阳离决,精气乃绝。
床头那台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值,一路往下掉。
最后。
心电图直接变成了一条绿色的直线,机器发出平稳的长鸣声。
这不是林易第一次摸到这种脉,但却是最为平静的一次。
林易把手收了回来。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笔灯,用手撑开老人的眼皮,按亮开关。
光柱照进瞳孔里。
瞳孔已经散大固定,对光反射彻底没有了。
林易关掉笔灯,重新插回胸前的口袋里。
“死亡时间,一月七日,上午九点十五分。”
大儿子弯下腰,伸手把老人灰白杂乱的头发顺了顺。
他站直了身子,领着身后的几个家属,对着林易和当班的医护人员深深的鞠了一躬。
“谢谢大夫,我爸走得很体面,一点罪都没受。”
邓锦言走上前去。
她伸手抚平老人翻起来的衣领,又把白被单的角掖得整整齐齐,盖住老人干瘦的肩膀。
林易站在床尾的位置。
他低着头,在原地静静站了两秒。
跟着转过身,抬手关掉监护。
刺耳的长鸣声戛然而止,屏幕也跟着黑了下去。
林易转身走出病房。
刚来到走廊里。
视野的边角上,半透明的虚拟面板就弹了出来。
【践行大医安宁疗护,圆满达成临终关怀,医道值+20,当前医道值:4380/5000。】
林易扫了一眼那行字,面板随后在空气中隐去。
……
医生办公室。
张耀阳站在洗手池跟前,按了一泵洗手液。
他用力搓着两只手,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把白色的泡沫冲得干干净净。
他随手扯下一张擦手纸,擦掉手上的水。
“在外科急诊干久了,天天看着抢救的时候把肋骨按断,胸口全是血的场面。”
“除颤仪开到最大,肾上腺素一管接着一管的往里推,到头来人还是没保住,家属在旁边哭天抢地的。”
他走回办公桌旁,端起杯子狠狠喝了一大口水。
“今天看老人走得这么干净体面,也算没遭什么大罪。”
“人这一辈子,走到最后能走得这么体面,真是不容易。”
坐在对面的耿浩然没接这茬。
他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两只手在键盘上飞快的敲打,录入病历的摘要。
按下最后一个回车键后,他把桌上的病历夹顺手合上了。
“生老病死,各安天命。”
耿浩然把病历夹塞进归档框里。
“咱们当医生的,能做的无非是让他们在最后这道坎上,少受点折磨。”
许知夏坐在电脑前,手里忙着整理昨天的医嘱单。
她抬头看了一眼林易,没敢吱声,低下头继续打字。
她心里明白得很,这种时候多嘴半点好处都没有。
上午九点四十分。
林易坐在电脑前面,填完了最后一张死亡通知单,点了保存。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眼眶。
脱下穿了一整天的白大褂,搭在椅子后背上。
林易打算直接回去睡个大觉。
他走出大办公室,顺着走廊朝急救中心的大门走。
刚走到感应门跟前。
两扇玻璃大门唰的一下朝两边滑开。
门外四五个人迎面走进来,把林易的路挡得严严实实。
旁边站着四个穿制服的人,手里都拎着黑色的硬塑料公文包。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一身深色的正装,胸口别着一块金属执法胸牌。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省卫健委和中医药管理局的字样。
中年男人停下步子,眼神在整个急救中心的大厅里扫了一圈,在林易身上停顿了一秒钟,随后看向一区和二区的办公区域。
他从手里的文件袋里,掏出了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省中医危急重症中心是吧。”
“这周省局后台的用药监控系统,连续跳出了好几次毒性中药超量的红色预警。”
大办公室里的键盘敲击声瞬间全没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一个穿制服的人快步走到护士站前面,拿出一个加密的U盘。
“叫你们信息科配合一下,开通系统终端权限,我们要马上调取相关病历的所有数据。”
中年男人扬了扬手里的红头公函。
“其中有几单制附子的用量达到了150克,这已经严重超出了《药典》规定的最高安全用量。”
“立刻把这两份抢救病历的原始档案调出来,我们需要全部封存复核。”
他的眼神落在了林易以及刚走出办公室的耿浩然身上。
“开方子的耿浩然和林易在哪?”
林易平静的看着对方。
“我是二组林易。”
耿浩然跟着走了过来。
“耿浩然。”
中年男人点了下头。
“带上处方的底稿,跟我们去会议室,当面解释一下用药指征和合规性的问题。”
林易看了一眼那张红头公函,没争辩。
他转过身去,把肩膀上的双肩包卸下来,随手扔在办公椅上。
耿浩然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牛皮笔记本,又抽出几张处方底稿。
两个人什么都没解释,跟着这群督导组的人,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室。
厚重的木门砰的一声关上,把外头的目光全隔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