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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医生:我能看见死亡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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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九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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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急诊科小会议室。 长桌。白的。桌面上有几个咖啡渍,擦过了但没擦干净。 周德明坐在主位。陆渊坐在他旁边,面前一摞打印好的检查报告和病历摘要。他整理了四十分钟。按时间顺序排的。每一页右上角用铅笔标了日期。 对面坐了三个人。 血液科方志远。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了一半。说话之前习惯把眼镜推到额头上,像是需要先用肉眼看清楚这个人再开口。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茧——那种长年用显微镜调焦磨出来的。 风湿免疫科陶敏。三十多岁。女。面前摊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硬壳的,封面磨了边。笔已经拿在手里了。她坐下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ICU张海鹏。四十多岁。块头大。肩膀宽。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往后仰了一点。他没有带笔记本,也没有带笔。 周德明环了一眼。 "开始吧。" 他看了陆渊一眼。 ... 陆渊开口了。 "患者赵学勇,男,三十一岁,消防员。发热十天入院。" 他把病程按时间线过了一遍。入院查体。检查结果。第一天按社区获得性肺炎治疗——头孢曲松加阿奇霉素,抗生素用了一天半无效。第二天体温反弹到40.2,新发双侧手腕和膝关节肿痛,躯干三文鱼色皮疹,铁蛋白从287飙到2340。 "考虑成人Still病。甲强龙80毫克治疗后体温、关节和皮疹均明显好转。铁蛋白降到1680。" 他翻了一页。 "但第三天——今天——血象崩了。" 他念了数字。白细胞从16.2降到2.8。血小板45。PT延长。纤维蛋白原0.8。D-二聚体4800。ALT580,AST620。 "紧急处理后出血控制住了。DIC暂时被摁住。但底层原因不明。" 他把报告推到桌子中间。 ... 陶敏先开口了。 她一边翻报告一边问。速度快。笔在纸上跟着手翻的节奏点了几下。 "YamagUChi标准满足几条?" "主要条件三条。次要条件一条。" "糖化铁蛋白查了吗?" "开了。结果还没回。" "Still病的诊断我同意。"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字很小。 "但Still病本身一般不会走到DIC。除非——" 她抬头看了一眼方志远。 "除非它点燃了别的东西。" ... 张海鹏翻了一下肝功能那页。 "ALT580,AST620。" 他的声音低。每句话很短。像发电报。 "一夜之间从120到580。这个恶化速度不像单纯的Still病肝损。" 他把报告放回桌上。 "如果继续走下去,肝衰竭。加上DIC——多器官功能障碍。" "ICU有没有准备?"周德明问。 "床位我留了一张。随时能转。" 他顿了一下。 "但转之前最好先明确是什么。不然进了ICU也是盲打。" ... 方志远一直没说话。 他在看报告。 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每一页看得都不快。看的时候眼镜是戴着的。看完一页翻到下一页之前他会把眼镜推到额头上,停一两秒,像是在脑子里归档。然后再拉下来看下一页。 翻完了。 他看着报告最后一页上的血常规。 "白细胞从16掉到2.8。中性粒细胞比例从84%降到了——" 他翻了一下前面的报告对照。 "38%。" "对。"陆渊说。 "血小板45。" "对。" "铁蛋白虽然从2340降到了1680,但还是极高。" "对。" 方志远把报告放下来。他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看着陆渊。 "NK细胞查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 "查了。"陆渊说。"入院第一天。淋巴细胞亚群分析。NK细胞比例8%。" 方志远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个数字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当时不确定有没有临床意义。其他所有免疫指标都是正常或者不说明问题的。8%偏低但不算报危急值的程度。" "但你记住了。" "记住了。" 方志远点了一下头。他把眼镜从额头上拿下来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食指和中指——那两个有茧的指头。 然后他开口了。 "各位。我把线索串一下。" 他看了一圈。 "第一,发热。持续的,高的,抗生素无效。第二,铁蛋白极高。虽然在降但仍然远超正常。第三,全血细胞减少。白细胞和血小板同时骤降。第四,肝功能急剧恶化。转氨酶一夜翻四五倍。第五,DIC。凝血系统全面异常。第六,NK细胞低。8%。" 他停了一下。 "这六条放在一起。HLH-2004诊断标准八条当中,满足五条即可诊断。我们手上至少有五条了。" 他看着周德明。 "我的意见——高度怀疑噬血细胞综合征。需要骨穿确认。" 陶敏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得很急。 张海鹏靠在椅背上。他说了一句。 "如果是HLH,ICU随时接。" 周德明看了一圈。 "骨穿什么时候能做?" 方志远说:"现在就可以。我来做。" ... 会议散了。 人往外走。陆渊在收报告。 方志远走到他旁边。没有马上走。 "NK细胞8%。"他说。"入院第一天你就查了淋巴细胞亚群。" 他看着陆渊。 "大部分住院医不会在发热病人入院第一天就查这个。" 陆渊没有解释。他说不出一个教科书上站得住的理由。 "直觉。" 方志远看了他一下。手指摩挲了一下那个茧。 "直觉也是临床能力的一部分。" 他拿起自己的报告夹。 "走吧。准备骨穿。" ... 留观区。 赵学勇被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训练T恤被掀上去了。后背露出来。脊柱两侧的肌肉轮廓还在——常年训练的痕迹。但比入院的时候瘦了一点。三天。瘦得不多但看得出来。 方志远在他的后背右侧髂后上棘定位。消毒。碘伏。从棕色变成黄色。铺巾。 陈苗被请到了外面。 她又坐在那把椅子上了。蓝色的。塑料的。前左腿短一点。老韩站在旁边。靠着墙。年轻战友蹲在几步远的地方。 赵学勇趴着。他闷声说了一句。 "这是我这辈子趴着最老实的一次。" 方志远笑了一下。"别动。会有点酸胀。" 局麻。然后穿刺针进去了。 赵学勇闷哼了一声。没叫。他的手攥着枕头——队里那个。指节发白。 方志远的手很稳。针进到了骨髓腔。他接上注射器。回抽。 暗红色的骨髓液被抽出来了。不多。大概两毫升。装在标本管里。 "送检。加急。" ... 等结果。 走廊里。陈苗坐着。老韩站着。年轻战友蹲在墙边。 多了一样东西。 陈苗手里不是那个攥变形的矿泉水瓶了。是保温杯。她自己的那个。赵学勇让人带出来的。 "跟她说别忘了喝水。" 这句话是小周转达的。 陈苗拿着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第一次。 从早上到现在。第一次喝水。 老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下午那趟班你带。" "什么情况?" "学勇这边还没定。我在医院。" "行。队长你放心。" 老韩挂了电话。把手机装回口袋。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装回去了。 ... 四十分钟之后。 方志远回来了。他去检验科盯着看的涂片。 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报告。走到留观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走廊里的三个人。陈苗抬头看着他。他没有停留。走进了留观区。 周德明和陆渊已经在赵学勇床边了。 方志远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 "骨髓涂片。" 他的声音平的。 "巨噬细胞增多。可见噬血现象——巨噬细胞胞浆内可见吞噬的红细胞和血小板。" 他抬头。 "HLH。确诊了。" 周德明点了一下头。 陆渊看着那张报告。上面附了一张显微镜照片。一个巨大的巨噬细胞,胞浆里装着好几个红细胞。颜色深浅不一。有的被消化了一半。像一个张开嘴的东西把自己的同类吃掉了。 赵学勇躺在床上。他听到了"确诊"两个字。 "确诊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方志远看了他一眼。 "是好事。知道是什么了,就有办法治。" ... 治疗方案。方志远主导。 "在现有激素基础上加依托泊苷。HLH-94方案。每周两次。同时环孢素口服。" "依托泊苷是化疗药。"周德明说。 "对。HLH本质上是免疫系统失控了。需要用化疗药来压制失控的那部分免疫细胞。" 方志远看了一眼赵学勇。 "你的身体底子好。这是优势。" 赵学勇点了一下头。他大概没完全听懂"依托泊苷"和"HLH-94"是什么。但他听懂了两件事。知道是什么了。有办法治。 方志远转头看了一眼周德明。 "病人转血液科吧。后面的治疗方案我们接。" 周德明说:"行。今天就转。" ... 周德明走出留观区。陆渊跟着。 走廊里。陈苗站起来了。这次站得快。椅子晃了一下但她没有注意到。老韩和年轻战友也围过来了。 周德明说话了。 "找到了病因。叫噬血细胞综合征。他的免疫系统失控了,在攻击自己的血细胞。之前的Still病是诱因,噬血是它引发的更严重的问题。" "能治吗?" 陈苗问的。 "有针对性的治疗方案。已经在安排了。他身体底子好,发现得也不算晚。" 周德明没有说"能治好"。但他也没说"不一定"。他说的是事实。 陈苗听着。她的手在保温杯上。指节没有发白了。但也没有松开。 老韩在旁边听完了。他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能回队里?" 周德明看了他一眼。 "先把这关过了。" 老韩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问。 ... 傍晚。 赵学勇躺在转运床上被推出了留观区。 走廊里。转运床的轮子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咕噜声。他的头枕着队里那个枕头。深蓝色。角上的队徽绣线有点开了。枕头放在转运床的薄被子上面,因为他嫌医院的枕头太软。 他经过了那排蓝色塑料椅子。陈苗坐了一天的那排。他不知道陈苗在那里坐了多久。 陈苗走在转运床旁边。一只手搭在床栏上。一只手托着肚子。走得不快。她的包挂在肩膀上,包的侧袋里插着两个保温杯——他的和她的。叮叮当当轻响。 老韩跟在后面。灰色夹克。手插在口袋里。年轻战友也在。抱着头盔。不知道为什么还拿着头盔。大概是忘了放。 到了电梯口。 陆渊送到这里。 方志远安排的转运护士已经在电梯里等着了。 电梯门开了。转运床推进去。陈苗跟着进去。老韩和年轻战友也进去了。电梯里一下子满了。 赵学勇在转运床上抬了一下头。他看着站在电梯外面的陆渊。 "陆医生。" 他之前叫的都是"医生"。这次叫了"陆医生"。大概是从陈苗或者护士那里知道了他的姓。 "谢了。" 陆渊说:"好好配合治疗。" 电梯门开始关。 赵学勇的脸。陈苗的肚子。队里的枕头。老韩的灰色夹克。年轻战友抱着的头盔。 门关上了。 都不在了。 ... 陆渊站在电梯口。 头顶的楼层显示屏。数字在跳。 6。7。8。 血液科在九楼。 9。 到了。数字不动了。 他转身走回急诊科。 留观区。8床。 空了。 床单被小周换了。干净的白色。绷得平整。枕头是医院的——白色,薄,软的。被子叠了一个角。 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了。两个保温杯不在了。枕头不在了。运动手环不在了。背包不在了。叠好的外套不在了。矿泉水瓶不在了。 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像没有住过人一样。 ... 第二天。 下班之后陆渊去了九楼。 电梯到了。门开了。血液科的走廊跟急诊科不一样。安静。没有叫号的广播,没有家属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墙上贴着"血液科病区"的蓝色标牌。 他走到护士站。一个年轻护士坐在那里。 "你好。你们科赵学勇今天的情况怎么样?"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认识。 "你是?" "急诊科的。他之前在我们那边留观。我是经治医生。" 护士翻了一下电脑。 "铁蛋白降了。白细胞回来一些了。方主任说情况在好转。具体的你要看病历的话得找方主任。" "不用了。知道在好转就行。" 他没有进病房。 他站在走廊里朝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开着。能看到里面。 赵学勇的床靠窗。他坐着。旁边有个人。陈苗。两个人好像在说话。陈苗的手在肚子上。她偏着头在听赵学勇说什么。 陆渊看了一眼赵学勇的头顶。 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倒计时消失了。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 第四天。 他又去了。 这次进了病房。 赵学勇精神好了很多。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那种。训练T恤大概被陈苗拿回家洗了。他脸上的颜色回来了。不是病房里那种白了。是正常的、带点血色的。 他看到陆渊进来。 "陆医生!" 声音是亮的。跟四天前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方主任说指标都在降。就是化疗药有点恶心。第一天吐了。" "后面会好一点。身体适应了就不吐了。" "嗯。第二天就好多了。今天没吐。" 他抬了一下手。手腕上的运动手环亮着。 "今天走了一千二。" 他大概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好几趟。从87步到两百多步到0到一千二。 陈苗坐在旁边。这次不是坐在窄窄的陪护椅上了。血液科的家属椅比急诊留观区的宽一些。她坐得进去了。不用歪着。 赵学勇看了她一眼。 "等出院了得把家里小房间收拾出来。" 陈苗说:"你先出院再说。" "我这不是提前规划嘛。婴儿床都还没买。" "等你出院一起去挑。" "行。到时候我来装。" 陈苗看了他一眼。"你会装?" "消防员什么不会装。" 陆渊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赵学勇的头顶。还是干净的。 赵学勇注意到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怎么了?头上有东西?" "没有。"陆渊说。"就是看看。" 走廊外面传来脚步声。 老韩来了。今天没穿作战服。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一手提着一个塑料袋,一手拿着一束花。花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扎了一根粉色的丝带。 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橘子。然后他把花也放上去了。 赵学勇看了一眼那束花。 "队长。" "嗯。" "你买的是玫瑰。" 老韩低头看了一眼。红色的。十一朵。 "花店的人说这个好看。" "这是送女朋友的。" 老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我哪知道。我就说看病人的,她就给我拿了这个。" 陈苗笑了。从住院以来第一次。声音不大。但是笑了。 赵学勇也笑。"队长你这要是让别人看到了,还以为你来跟我表白的。" "少废话。" 老韩看了一眼赵学勇床头挂着的输液管。他拿起一个橘子,又放回去了。 "这个能吃吗?" 他问的时候看了一眼陆渊。 "可以吃。"陆渊说。 老韩点了一下头。 赵学勇从袋子里拿了一个橘子。没有剥。递给陈苗。"吃一个。维生素C。对孩子好。" 陈苗接了。她没有马上剥。就拿在手里。橘子的颜色在病房的灯光下很亮。那束玫瑰在旁边。红的。放在两个保温杯和一个消防队枕头之间。怎么看怎么不搭。 老韩站了一会儿。 "好好养。队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知道了队长。" 老韩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没说什么。走了。 陆渊站在门口。 他看了一会儿。赵学勇在剥那个橘子——大概是想替陈苗剥。陈苗说"我自己来"。两个人的手都在那个橘子上面。 床头柜上两个保温杯并排放着。他的和她的。旁边是队里的枕头。深蓝色。角上的队徽绣线有点开了。再旁边是那束玫瑰。红得不太对劲。 他转身走了。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和偶尔的推车声。 电梯来了。他进去了。 按了1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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