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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医生:我能看见死亡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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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塑料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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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 陆渊去留观区查房。 赵学勇的床头灯没开。窗子那边透进来的光够了。他坐在床上,穿着那件白色训练T恤,跟陈苗在说话。 "赵一航怎么样?" "太普通了。"陈苗说。 "赵一飞?" "像游戏角色。" "那你说。" 陈苗想了想。"男孩女孩的都得想。" "先想一个。想多了记不住。" "你记性是有多差。" 两个人在病床上聊孩子的名字。像在家里一样。声音不大。赵学勇说话的时候手放在陈苗的椅子扶手上。陈苗翻着手机上的一个起名APP,屏幕上一排一排的字。 陆渊没有打断他们。他走到床尾拿了病历看了一下。昨晚的护理记录。体温一直平稳。36.8到37.1之间。尿量正常。 他等复查结果。 ... 上午十点。 结果出来了。 陆渊坐在护士站打开电脑。 铁蛋白:1680ngml。 从2340降到了1680。降了。激素在起效。 他松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下一行。 血常规。 白细胞:2.810⁹L。 他盯着这个数字。 昨天16.2。今天2.8。 一夜之间。从16掉到2.8。不是降了。是掉了。掉了五倍多。 血小板:4510⁹L。 正常下限100。不到正常的一半。昨天的凝血功能还是正常的。今天—— PT:18.5秒。延长了。 纤维蛋白原:0.8gL。正常下限2。低得离谱。 D-二聚体:4800ngml。正常上限500。飙了将近十倍。 肝功能。 ALT:580。AST:620。 昨天120和145。一夜之间翻了四五倍。 陆渊看完最后一个数字。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周德明办公室的号。 响了两声。接了。 "周主任,8床出事了。" ... 他挂了电话往留观区走。 赵学勇不在聊天了。他靠在床上,一只手捏着鼻子。 鼻子在流血。 暗红色的血从右侧鼻孔往下淌。他用纸巾堵着,纸巾已经洇红了大半张。 "早上流了一次。不多。自己停了。"他闷声说。纸巾堵着鼻子,声音瓮瓮的。"刚才又开始了。这次没停。" 陆渊走到床边。他看了一眼赵学勇的脸。 鼻翼两侧。两三个针尖大小的出血点。皮下出来的。 他把T恤领口拉开。锁骨下面。前胸上部。散在的瘀点。针尖大小。暗红色。昨天没有的。 "把手伸出来。" 赵学勇伸出左手。手背上——留置针旁边——穿刺点周围一圈淤青。 陈苗站在旁边。 她看到了手背上的淤青。她的目光从手背移到赵学勇捏着鼻子的那只手上。纸巾上的红又扩大了一点。 她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赵学勇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警觉。 "怎么处理?"他问。 声音稳的。像在接指令。 陆渊开始下紧急医嘱。地塞米松20毫克静推。血小板一个治疗量——申请紧急输血。维生素K1。 小周已经在动了。快,准,没有多余的动作。 ... 周德明到了。 从办公室到留观区,三分钟。他走进来的时候白大褂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赵学勇的情况。看了一眼监护仪。然后他接过陆渊手里的检查报告。 一页一页翻。每一页只看几秒。 翻完了。 "冷沉淀10单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留观区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补充纤维蛋白原和凝血因子。地塞米松剂量加到40。" 他看了一眼陈苗。 "家属先到外面等一下。处理好了叫你。" 陈苗站在床边。她看了赵学勇一眼。 赵学勇对她点了一下头。 "没事。出去等一下。" 声音稳的。但他鼻子上还堵着纸巾。纸巾上是红的。 陈苗拿了包。拿了外套。走了。 走到留观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她走出去了。 ... 林琛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 陆渊回头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赵学勇的另一侧了。袖子撸上去了。手上戴了手套。 没有人叫他来。 他接过小周递的冷沉淀输血管路,挂上去,调了滴速。动作跟他平时做任何操作一样——稳,不快不慢,但一步没多余。 周德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血小板输上了。冷沉淀挂了。地塞米松推了。维生素K1推了。 赵学勇躺在床上。纱布塞着鼻子。他没有再说话。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手腕上的运动手环屏幕黑了。他没有动。 今天的步数不会再涨了。 ... 走廊。 陈苗走出留观区。 她没有走远。就在留观区门口的走廊里。 墙边有一排椅子。塑料的。蓝色的。跟候诊区的那种一样。 她坐下了。 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扶手。一只手托着肚子。 坐下的时候椅子晃了一下。前面的左腿短了一点。 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外套叠好了放在包上面。 手放在肚子上。 走廊里有人经过。推车的声音。远处广播在叫号。"23号,23号,请到3号诊室。" 她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了。往留观区的门走了两步。门是关着的。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但她的位置看不到赵学勇的那张床。她站了几秒。又走回来坐下了。 椅子又晃了一下。 她把手机拿出来。亮了。又灭了。她没有打给任何人。不知道该打给谁。她妈在老家。说了也没有用。只会让老太太急。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手放回肚子上。 肚子里动了一下。孩子在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一个护士推着药车从她面前经过。车轮在地面上吱嘎响。护士看了她一眼。大概看到了她的肚子。走了两步又回来。 "你是8床家属吧?要不要喝点水?" 陈苗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谢谢。" 声音是平的。但说"谢谢"的时候气息断了一下。 护士走了。 她又低下头。两只手都放在肚子上了。 刚才还在聊名字。赵一航。赵一飞。都不好听。还没定下来。 ... 留观区里。 监护仪在响。 心率102。血压10568。血氧98%。 周德明站在床尾。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他看着监护仪。 等。 陆渊站在旁边。小周在调液体。林琛站在另一侧。 所有人都在等。 十分钟过去了。 鼻血慢了一些。纱布上的红没有再扩大。 二十分钟。小周量了一次血压。11072。比刚才好了一点。心率98。降了。 又过了十分钟。 赵学勇的眼睛从天花板移到了陆渊脸上。 "鼻子好像不流了。" 陆渊让他把纱布取了。观察了一分钟。 没有再渗。 留置针穿刺点的止血棉是干的。没有渗血。 周德明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赵学勇的脸色。 "出血控制住了。" ... 周德明转身往外走。走到留观区门口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 "陆渊。出来一下。" 陆渊跟了出来。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离陈苗坐的地方几步远。陈苗看到了他们。两个医生站在那里,声音压得很低。她的手紧了一下。 周德明的声音压低了。 "光一个Still病,到不了这个程度。" 陆渊说:"我知道。" "白细胞从16掉到2.8。血小板45。DIC。一夜之间。激素在用。铁蛋白在降。Still病在被控制。但血象在崩。" 周德明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法?" 陆渊想了一下。 "入院第一天查的淋巴细胞亚群。NK细胞8%。当时所有免疫指标都是正常或者不说明问题的。这个8%也被淹掉了。但现在——" 他停了一下。 "NK细胞低。铁蛋白极高。全血细胞减少。肝功能衰竭。DIC。" 他看着周德明。 "我怀疑HLH。" 周德明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移开了一下。看着走廊远处。然后收回来。 "噬血。" "是。" 周德明点了一下头。 "下午开MDT。我去请血液科和ICU。你把病历整理好。汇报你来。" "好。" 周德明走了。步子不快。但方向很确定。 ... 陆渊走到陈苗面前。 她立刻抬头了。她一直在看着这边。 "出血控制住了。"陆渊说。"但他血液里的指标出了比较大的问题。具体是什么原因还不确定。下午会请其他科室的专家一起会诊。" 陈苗看着他。 "是不是很严重?" 陆渊停了一秒。 "情况比较复杂。我们在查。" 陈苗的手攥着包带。指节是白的。 "那我能进去看他吗?" "可以。但他需要休息。" 她站起来。椅子又晃了一下。她拿了包和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医生。" "嗯?" 她没有转身。 "他不能出事。"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是实的。 她推门进去了。 ... 下午一点。 留观区门口来了一群人。 脚步声先到的。很重。很快。好几个人同时在走。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 然后人到了。 四五个。打头的穿着深蓝色的消防作战服。连体的。袖子上有两道反光条。脸上有灰。手上也有。指甲缝里黑色的。靴子上沾着什么东西,暗色的,踩在医院的地面上留了几个印子。 衣服没换。 打头的是老韩。他走到留观区门口。护士拦住了他。 "你们不能都进去。" "他怎么样了?" 老韩的声音比电话里大。比上次在病房里大。他在火场指挥了一上午。嗓子是哑的。但音量没降。 陆渊从留观区里面走出来。 "出血控制住了。但血液指标有比较严重的问题。具体原因还在查。下午专家会诊。" 老韩看着他。脸上的灰让他的表情不太看得清。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到底什么情况。" 不是问句。是要求。 "现在不能确定。可能涉及到免疫系统更深层的问题。需要会诊之后才能明确。" 老韩盯了他两秒。然后他点了一下头。他在火场里经常面对"情况不明"。他知道这个时候追问没有用。 "只能进一个。"护士说。 老韩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 "你们在这等着。" 他一个人进去了。 身后几个战友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灰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明显。有一个人的额头上有一条红印子——头盔勒的。还有一个人的耳朵上方头发烧焦了一小撮,卷着,他自己大概还没注意到。 ... 走廊里。 四个消防员站在那里。 他们不知道该站哪。身上的作战服在医院的走廊里格格不入。深蓝色的连体服上有黑色的烟痕。靴子底上不知道是泥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他们靠着墙站着。没有坐。大概是怕作战服上的灰蹭到椅子上。 有一个蹲下来了。靠着墙。把头盔放在脚边的地上。头盔的面罩上有一层灰。他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墙的踢脚线。 有一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收了。又掏出来。又收了。 有一个一直盯着留观区的门。 陈苗坐在椅子上。她旁边突然多了这些人。穿着作战服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烧过的东西的味道——不是难闻,是重。 闻着这股味道,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 一个年轻的战友——大概二十出头。脸上的灰最少。他从作战服的口袋里掏出一瓶水。矿泉水。瓶子上也有灰印子。 他走过去。 "嫂子。喝点水。" 陈苗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 她接了。 没有喝。瓶子攥在手里。手在抖。很轻。但在抖。 ... 老韩从留观区出来。 他站在走廊里。摘了手套塞进口袋。脸上的表情收着。 几个战友围上来。 "怎么样?" 老韩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陈苗的方向。陈苗也在看他。 他压低了声音。但走廊不大。陈苗能听到。 "人在。出血止住了。但身上接了很多管子。医生说情况还不清楚。下午专家来。" 安静了一下。 蹲在墙边的那个站起来了。把头盔从地上捡起来抱在手里。 "那我们等着。" 老韩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回去。换身衣服。下午还有一趟班。" 没有人动。 "队长你也回去。" "我再等等。你们先走。" 还是没有人动。 过了几秒。 老韩的声音变了。不是商量的语气了。 "这是命令。" 他们才动了。 一个一个走。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走了三个。 留下一个。就是递水那个。二十出头。他站在走廊里没动。 老韩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大概是默许了。 ... 走廊里剩下三个人。 老韩靠着墙。双手插在作战服的口袋里。他低着头。 年轻战友站在旁边。手里的头盔抱着。他不知道该看哪里。看了一眼老韩。看了一眼留观区的门。看了一眼陈苗。然后低下头看自己的靴子尖。靴子上有灰。 陈苗坐在蓝色塑料椅子上。矿泉水瓶攥在手里。瓶身被她握得变了形。水没有动过。 留观区的门关着。 下午要开MDT。 他们在等同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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