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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医生:我能看见死亡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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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胆囊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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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 一个中年男人弯着腰走进来。弯的角度不大,大概三十度。再多弯一点就疼得嘶气。他老婆搀着他,比他还急。 "搬箱子闪的。一箱打印纸。早上搬的,到现在直不起来。" 陆渊让他趴在检查床上。腰椎两侧的竖脊肌紧得像两根钢缆。按压L4-L5旁边的时候男人嘶了一声。 "翻过来。把腿抬起来。" 直腿抬高试验。左腿抬到七十度没问题。右腿也没问题。没有放射痛。膝反射正常。足背伸力正常。 不是椎间盘。 "就是肌肉拉伤。急性腰肌劳损。" 男人不太信。"要不要拍个核磁?万一是腰椎间盘呢?" "神经查体没有问题。不需要核磁。回去热敷,别再搬重东西。" 他开了塞来昔布和乙哌立松。止疼加肌肉松弛。 男人半信半疑接了处方。他老婆在旁边说了一句"你以后让小的搬,你逞什么能"。男人说"小的搬得更不靠谱"。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男人还是弯着腰。但出门的时候他扶着门框自己走的,没让他老婆搀。 这种病人每天有好几个。 ... 下午。交班。 林琛在护士站等着。 病历一个一个递过来。14床的腰椎病人骨科复查了,明天可以出院。6床的老太太输液反应,换了药好了。22床的小孩退烧了,家长要求多观察一天。 说完了。 林琛把最后一本病历放在台面上。 他停了一下。 "赵学勇那个——我昨天去血液科看了一下。方主任说恢复得不错。" 他说完没有多解释。手从病历上拿开了。 "辛苦了,陆医生。" 还是那个称呼。 但他去血液科看了赵学勇。没有人让他去。赵学勇也不是他的病人。 陆渊看了他一眼。 "谢了。" 林琛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 六点半。 陆渊换了衣服出了医院。 沈芸在门口等他。她靠在路边的花坛沿上看手机。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散着。风把她右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用小指勾开,没抬头。 看到他出来,她收了手机。 "吃什么?" "随便。" "那就上次那家。" 上次那家是医院旁边一条巷子里的小馆子。开了很多年了。门面不大,没有招牌——原来有一块,掉了,没再挂。油烟味从巷口就能闻到。 老板认识他们。或者说认识沈芸。沈芸来接过他几次,每次都在这吃。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永远有油点子。看到他们进来扬了一下下巴。 "老位置。" 靠墙那张桌子。两把塑料凳。桌面擦得干净但有刀痕。 ... 坐下了。 沈芸点了菜。酸菜鱼。干煸四季豆。一个蛋花汤。她点菜不看菜单,上次吃什么这次换一个。 陆渊倒了两杯茶。茶壶是那种小馆子的白瓷壶,壶嘴磕了一个小口,茶叶不知道什么牌子,泡出来颜色很深。 菜还没上。 沈芸从包里拿出一沓纸。A4的。订在一起的。有三四十页。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折了一个角。 "你帮我看个东西。" 陆渊接过来。 第一页的标题。加粗。宋体。 "住院病历摘要。" 他看了一眼。 "你在看病历?" "手上接了一个案子。医疗纠纷的。我代理患方。" ... 沈芸说了案子的情况。 患者姓周。五十三岁。退休前是公交司机。今年年初因为反复右上腹疼去了某市级医院。查了B超发现胆囊结石。医生建议做腹腔镜胆囊切除术。 手术做了。 术后第二天肚子疼加重。引流管里引出来了黄绿色的液体。 胆漏。 二次手术修补。术后感染。ICU住了两个月。 "出院之后吃不下饭。瘦了二十斤。他老婆说他现在走两百米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 她翻到一页。 "我看了他的术后记录和手术记录,但有很多东西看不懂。" 她指了一行。 "你看这个——"术中见胆囊三角区致密粘连,钝性及锐性分离胆囊管,钛夹夹闭后离断。"这些我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懂了。" ... 陆渊看了那一段。 他解释了。 "胆囊三角是一个解剖区域。胆囊管、肝总管和肝脏下缘围成的三角。手术的时候要在这个区域分离、辨认胆囊管和胆囊动脉,然后夹闭、离断。" "那"致密粘连"呢?" "就是那个区域的组织粘在一起了。可能是以前反复发炎造成的。粘连严重的话,正常的解剖结构会变形,分离的时候容易损伤旁边的胆管。胆漏可能就是这么来的。" 沈芸听着。在纸边上用铅笔做了标记。字很小。写得快。 她问了一个问题。 "那这个算不算医疗事故?" 陆渊没有马上回答。 "胆漏是腹腔镜胆囊切除术的已知并发症。发生率大概在0.3%到0.5%。" "那就是说会发生的?" "会。但关键是术中操作有没有规范。如果该看清楚的结构没有看清楚就离断了,那可能有过错。如果粘连太重确实看不清、已经尽了注意义务,那就是并发症,不是事故。" "怎么判断?" "要看手术录像。如果有的话。" 沈芸的笔停了一下。 "医院说录像设备那天坏了。" ...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菜上了。酸菜鱼的汤在铁盆里翻着小泡。酸味和辣味混在一起。老板端上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小心烫"。 沈芸把纸收了。叠好,放回包里。 两个人开始吃。 吃了几口。沈芸夹了一筷子四季豆。嚼了。咽了。 "我知道不是每个并发症都是事故。" 她看着碗。 "但那个人——五十三岁。进去的时候好好的。出来的时候ICU两个月。瘦了二十斤。他老婆跟我说他们本来今年要去海南旅游的,机票都订了。退了。" 陆渊没有说话。他听着。 "我不是要帮谁说话。"沈芸说。"我要做的是搞清楚到底有没有过错。如果没有,我会跟家属说清楚。如果有——" 她看着陆渊。 "那他应该得到一个说法。" 陆渊点了一下头。 "你说得对。" 沈芸看了他一眼。大概在确认他不是在敷衍。 他不是。 ... 吃到一半。沈芸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 "我妈。" 她接了。 "嗯。在吃饭。跟陆渊。嗯。好。嗯。我知道了。好好好。挂了啊。" 她挂了电话。然后她把手机递给陆渊。微信界面。张玉兰的头像是一朵粉色的花。 最新一条消息。今天下午三点发的。 "小芸啊,你跟小陆商量下,这个周末两家人一起吃个饭吧。你爸也说是时候了。" 下面还有一条。三点零三分。 "你爸说他来请客。" 陆渊看完了。把手机还给沈芸。 "你觉得呢?"沈芸问。 "行啊。" "地点呢?" "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妈肯定要找个像样的地方。" "那就让阿姨定。" "行。" 沈芸把手机收了。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我跟我妈说这周末。你提前跟叔叔说一声。" "嗯。" 陆渊想了一下。他爸从来没有在城里的饭店吃过饭。或者说从来没有在那种"像样的"饭店吃过。 "穿什么?"他问。 沈芸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她刚才电话里也在问穿什么。" "我是问我爸穿什么。" 沈芸想了一下。 "叔叔平时穿什么就穿什么。" "他平时穿的衣服……最新的一件也穿了三年了。" "那就先去买一件。" 她说得很自然。不是指导的语气。就是"那就先去买一件"。像在说"没醋了去买瓶醋"。 陆渊嗯了一声。他夹了一块鱼。 ... 吃完了。 两个人从小馆子出来。巷子里的灯是暖黄色的。一盏。挂在巷口的电线杆上。灯泡外面没有罩子,飞蛾在绕。 沈芸走在他右边。风衣的带子没系,走起来的时候两边的带子轻轻晃。 走了一段。 陆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陆瑶"。 他接了。 "哥。" "嗯。" "你忙不忙?" "刚吃完饭。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 她停了一下。 "爸最近老咳嗽。" 陆渊走路的脚步慢了一下。 "咳多久了?" "有一阵了。我上次回去他就在咳。我让他去看看他说没事。" "什么样的咳?干咳还是有痰?" "好像有痰。我也没太注意听。就是觉得挺频繁的。早上起来咳得多。" "你跟他说了让他去医院没有?" "说了。我让他去县医院拍个片子。他说浪费钱。" 陆渊没有说话。 沈芸走在旁边。她没有问他在跟谁打电话。但她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了。我打给他。" "哥,他听不听你的也不一定。你知道他那个脾气。" "嗯。我打给他。" "那行。你忙。挂了。" "嗯。" 他挂了电话。手机收回口袋。 ... 沈芸没有问。 她走在旁边。鞋跟踩在路面上的声音很轻。 如果他想说他会说。 走了几步。陆渊说了一句。 "我妹说我爸咳嗽。" "严重吗?" "不知道。他不去看。" 沈芸想了一下。 "见面那天你看看他的情况。" "嗯。" 走到路口。沈芸的车停在那里。一辆白色的。不是新车。车尾有一个小剐蹭没有修。 她开车来的。 "我送你。" "不用。走几步就到了。" "那我走了。" 她上了车。发动。车窗摇下来。 "别忘了跟叔叔打电话。" "嗯。"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变小。转过路口不见了。 陆渊站在路口。 巷子里小馆子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飞蛾还在绕。 他掏出手机。 翻到联系人。 "爸"。 头像是空的。 他看了几秒。 没有拨。 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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