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搬出来了一尊石雕。
大约有成人两个拳头大,灰黑石材,雕工粗犷有力。
造型是一只蹲踞的石像鬼。
翅膀半张着贴在脊背两侧,脑袋前伸,嘴巴大张。
嘴部的造型很特殊,上下獠牙间的缝隙被刻意凿成了中空管道,好像石像鬼正对着什么方向吐息。
底座方方正正,四个侧面各刻着不同符号。
李察第一眼就认出来了,符号的刻法和黑土河流域祭司铭文不同。
笔画更圆润,线条之间有连笔,是西大陆本土的古代铭文体系。
杰拉德把石像鬼搁在写字台上,石头底座碰到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李察走近两步,面板没有任何反应。
死的,和书房里其他摆件一样干净……不对。
书房里那些铜雕和银烛台是因为内部没有侵染沉积,所以面板不动。
石像鬼不一样。
他靠近的时候,胸口日之座里那枚温热轻微震颤了一下,内循环告诉他这尊石头里面是有东西的。
但面板没动静。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封印太严实了,以太被锁得滴水不漏,连最微量渗透都没有。
杰拉德站在写字台旁边,看着外孙走近石像鬼后脸上的微妙变化。
“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
李察点头。
杰拉德把右手从背后伸出来,指尖搭在石像鬼头顶。
石像鬼底座上的铭文亮起,面板跳了。
【可用点数:0.52】
封印被打开了一条缝,以太沿着那条缝隙向外渗漏。
但老人只拧了半圈,留了另外半圈在那里。
吃不完的蛋糕比一口吞下去的蛋糕值钱,他明显是故意的。
“这个你拿去吧。”
他把手从石像鬼头顶移开。
“里面封存着什么?”李察问。
杰拉德在写字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腿交叠。
“老实说,我只知道大致的类别,具体内容说不清楚。”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李察等着后续解释。
“这尊石像鬼不是我们家的东西。”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石像鬼的翅膀:
“里面封存的,是学者的秘传术式。”
“学者这行有个习惯,把重要的东西写成铭文刻进器物里。”
李察走近,把石像鬼翻到底部,仔细看那四组铭文。
每组铭文的长度、符号排列方式和书写密度都不相同。
“四面铭文你自己想办法破解,你既然能在一个月里啃完那些隐写文本,这个也不会花太久。”
李察接过石像鬼时,想到了一个问题:
“按照您之前所说的,小姨也走学者的路子,这东西她不需要吗?”
杰拉德摆了摆手:“你小姨十年前就看过这东西了,里面那套秘术她用不上。”
他用指节敲了敲石像鬼翅膀:
“而且她走的那条线,和这里面刻的东西不是同一个分支。
对她来说就是本别人学科的旧教材,搁在书架上吃灰。”
“但对你这种刚起步的人,正好合适。”
老人靠回椅背。
“如果你想在学院体系往上走,西塞罗杯就是他们的筛选平台之一。
拿到名次能进入他们的视野,进入视野后的路怎么走,那边应该会慢慢指引你。”
“学院体系的好处是独立、自由、不受太多行政约束。
里面有完整晋升通道和同行评议制度,只要你能力到了,该给你的位置不会少。”
“当然,阿什福德家能提供的支持,我也说清楚。”
杰拉德坐直了身子。
“第一,信息和方向上的引导。
帝都里哪些地方安全、哪些地方别去、哪些人可以接触、哪些人得避开……这些东西,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
“第二,人脉方面的引荐,等你在那边站稳了脚跟,阿什福德的名字能帮上忙。”
“第三……文森特。”
杰拉德说到这里,语气放缓下来:
“学者在外面跑的时候身边需要猎手保驾护航,这是神秘侧的惯例。”
“日后你要真在学者方向走出名堂,文森特还有家族里几个年轻一辈的猎手苗子,到时候都可以给你当护卫。”
“这也算是之前那件事的补偿了,以后他要真的为你挡刀死了,也算一命抵一命。”
李察在心里把这些承诺逐条整理了一遍。
信息引导、人脉引荐、未来的猎手护卫……诚意确实做足了。
但每一条都有一个共同前提——“等你走出来之后”。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得先证明自己值得被投资,投资才会追加上来。
在那之前,路得自己走。
杰拉德直视着李察的眼睛:
“石像鬼算我个人给你的补偿。”
“即使你日后和阿什福德完全没有往来,这东西也是你的,没人会来收回去。”
杰拉德又从抽屉翻出个扁平的木匣子。
木匣盖上刻着阿什福德家的家徽——橡树与立狮。
“这个也给你。”
他把木匣子推到桌面上,和石像鬼并排放着。
“里面有一些你在帝都可能用得上的东西,不多,但够你应付眼前。”
“等西塞罗杯结束后,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在这里常住,阿什福德家的大门对你随时敞开。”
谈话接近尾声,炉火也快要灭了,书房温度在缓慢下降。
“去休息吧。”杰拉德说:“你不是还要准备西塞罗杯的比赛吗?”
李察一手夹着木匣子,一手托着石像鬼:“那我回房间了。”
“去吧。”
………………
李察沿走廊往客房方向走,手里两样东西都份量不轻。
他低头看了看夹在腋下的木匣子和手里抱着的石像鬼,感觉自己像搬货的苦力。
但一次谈话就能收获这么多,这也算幸福的烦恼了。
拐过弯角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母亲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帘只掀开了一角,月光把女人那半边侧脸照得惨白。
玛格丽特穿着来时那件旧连衣裙,外面裹了件薄毛衫,双臂交叠在胸前。
站姿和白天在客厅里的样子截然不同。
白天她脊背挺得笔直,表情得体而疏离,每个动作都是从小被训练出来的。
现在肩膀松下来了,整个人靠在窗框边上,明显在那里站很久了。
她在等自己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