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不过,今天要找你聊的事情倒和守门人没什么关系。”
“接下来说的事,跟你的那场病有关。”
杰拉德把那本小册子拿在手上:“你知道“奇物”和“侵染”这两个词汇吗?”
李察摇了摇头。
杰拉德把手里册子翻到某一页:
“正常情况下,以太在世间流转,大部分会自然消散回帷幕后,但有极少量以太会被物件截留。”
“帕拉塞尔苏斯把这个过程命名为Tinctura,浸染。”
“物件在经过长年累月的侵染后,以太会形成稳定沉积,能辅助修行或用于施法媒介,在上面保存密文也很难锈坏。
这种物件,在我们行内就叫“奇物”。”
杰拉德的目光落在李察身上:
“文森特给你那枚挂饰就是件奇物,正常情况下它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
“对于体内完全没有潜在回路的麻瓜……不,普通人,他们哪怕把奇物挂在脖子上戴一辈子,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以太渗出后穿过他们身体会散掉,就像往铁板上泼水,一滴都渗不进去。”
他的话语若有所指:
“但有潜在回路的人不同,奇物渗透出的以太会沿着潜在回路流动,冲刷,扩张,直到回路被激活。
这个过程伴随排异反应,发热、乏力、肌肉酸痛……”
“所以我那次生病就是因为排异反应。”李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杰拉德点点头,又摇摇头。
“一般排异反应持续一到两天就会结束,不舒服,但绝不至于致命。”
他的目光在李察脸上停了几秒,眉头皱起:
“我让文森特把挂饰带给你,本意就是测试你有没有潜在回路。
如果有,排异过后你就拥有了踏入神秘侧的资格;
如果没有,那枚挂饰对你来说和普通铜片没有区别。”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但我没料到,你的身体底子会这么差。”
壁炉里的炭火安静地啃噬着自己,红光一明一暗,把老人脸上皱纹照得更深了。
“正常人发两天烧就能扛过去的排异反应,你的身体差点没能撑住。
低烧拖成高烧,高烧拖到昏迷……这是我的责任。”
“后来你母亲又打了电话来。”
杰拉德有些无奈:“电话里的玛格丽特就没有信上那么客气了。”
“她能来赴这场约,条件之一就是我必须当面跟你把事情说清楚,并且给出实质性补偿。”
李察明白了,母亲不是被拽来帝都的,她带着筹码走进这扇门。
那条件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但至少当面交代和实质补偿这两条是明确的。
母亲比他想象中精明得多。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老人面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但你最后还是活下来了。”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外祖父。
杰拉德似乎也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愧疚已经表达过了,接下来是正事。
“既然回路已经激活,你也自己走出了第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李察胸口位置。
以太微循环的存在,对他来说大概和看人脸上有没有胡子一样直观。
“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你打算往哪个方向走。”
“宫廷与行政体系有一批不对外公开的委员会,专门处理超凡事务,算是帝国官方吧。我们阿什福德家世代都在这个体系里任职。”
“官方?是实力最强的吗?”
“资源最多,组织最严密,能调动力量最大。”
杰拉德用词很严谨:
“但“最强”这种词,看怎么定义。”
他没有透露更多,转而介绍另一方:
“除了官方,各大顶尖学府里有一些科系表面上是古典文学、考古学、语言学,实际上是研究神秘侧理论的学术机构。
学院体系和官方保持合作关系,但学术上高度独立。”
老人抬起头看了李察一眼。
“你要参加的那个西塞罗杯,主办方古典学会就属于学院体系的外围组织。”
他笑了笑,随口问道:“那边应该有人主动接触你了吧。”
李察隐蔽了关键信息:“学校里是有老师比较热心。”
外祖父没有追问:“那就当是这样吧。”
“除了官方和学院体系,还有民间那些灵媒、占卜师、炼金术士、草药师……各行各业里和神秘侧沾边的人,都会松散地结成民间行会,有着自己的势力范围。”
杰拉德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他已经开始讲下一件事了。
“我们阿什福德家世代都是猎手的路子。
燃血之道,直接对抗,擒拿处置,和我们在公务系统里的职能贴合。”
“三百年来,这一脉传下来的资源、人脉、训练体系,全是围着猎手方向积累的。”
他的话锋一转:“但你走的是学者。”
“学者这条路,我帮不了你太多。”
杰拉德说这话的时候很坦然。
“猎手和学者的底层逻辑就不是一回事,我们家积攒下来的传承、仪式素材、训练场地……对你没有用。”
“硬要类比的话,就好像你想学裁缝,我只能给你一座铁匠铺。
工具、材料、手艺全是打铁的,和你要做的事情搭不上边。”
李察凝神听着。
“你小姨伊莎贝拉当年也是这个情况。”杰拉德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当时想让她也走猎手路子,和家族传承接轨。”
“她拒绝了。”
老人说到自己的小女儿,眼里带上了笑意。
“她当时说,“父亲,您让一条鱼去爬树,它爬得再努力也不如猴子。但如果让它回到水里,它能游到您去不了的地方。“”
“十几岁的小丫头就能说出这样的话。”
李察把“小姨”这个词记了下来,母亲很少提自己的兄弟姐妹。
杰拉德继续讲述着:
“家族这边给她的实质性帮助,说实在的很有限。”
“别人替你读的书不算你的学问,别人替你破的密码不算你的本事。
学者这条路上,你自己走多远就是多远,谁也替不了你。”
“不止学者,其实每条路都是这样。”
他又补充了一句:“猎手方向也一样,到了关键的位阶跃迁节点,得自己扛过去。
家族能给的是跃迁之前的准备和之后的支撑,跃迁本身只能靠自己。”
李察结合自己了解到的知识,明白这番话的分量。
神秘侧的位阶体系,从新入者到从业者,从从业者到小精通,每一步跃迁都有硬性门槛。
门槛不是用资源堆得过去的,至少不完全是。
能不能跨过去,取决于你在那之前的积淀。
杰拉德直视着李察的眼睛:
“无论你选择什么方向,家族都会给你必要的支持。”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这算补偿?”
“算我欠你的。”
他说完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架最右侧,弯腰翻找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