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推车轮子在地胶上摩擦的声音,停在了三楼介入室的门外。
心胸外科的主任已经带着团队等在了那里。
他们从沈越手里接过推车,一边往里推,一边快速交接。
“怀疑A型主动脉夹层,收缩压最高到了220。”沈越走在推车旁边,“给了一把舌下含服的卡托普利粉末,现在降到170了。”
“CTA做了吗?”心胸外科的副主任一边连上随床的心电监护,一边问。
“没时间做。直接进介入室,台上做造影确认。”沈越停下脚步,“血压还在往上冲。交给你们了。”
铅板大门在他们面前合拢。门上的红色“手术中”指示灯亮起。
林述站在走廊靠墙的位置。
他张着嘴,急促地呼吸了几口空气。
刚才一路狂奔,现在停下来,他才感觉到口腔里那股浓烈到发苦、发涩的化学药剂味道,顺着舌根弥漫到了整个喉咙。
卡托普利是不能直接咀嚼的。药片的黏合剂和强烈的刺激性成分黏在他舌下的黏膜上,口腔内壁开始发麻。
老李头顶上方那个猩红色的标签【在撕裂】,在抢救车推入介入室的那一刻,从门缝的视线尽头彻底消散了。
林述垂下视线。
视野左下角,深蓝色的【内科·中级】旁边,跳动了两下。
【系统提示】:
跨越常轨建立首杀阻断墙。并在绝对物理干涸中捕获心源性猝死信号。
获得【急救与创伤碎片】1
提示音隐去。一行带有警惕意味的暗红色底座面板被强行开启。
【急救与创伤医学·基础(15)】
林述看了一眼那排没有温度的进度条。两秒后,字体隐入视神经边缘。
走廊的另一头,沈越走向了靠窗的洗手池。
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不锈钢水槽。
沈越把双手伸到水下,搓掉刚才推车时沾上的汗水和灰尘。他关上水龙头,扯了一张擦手纸,一边擦着手,一边转身看向林述。
“去漱个口。那药有多难吃我知道。”沈越的声音里没带什么情绪。
林述走到洗手池前,接了一捧凉水送进嘴里。
水是冰的。舌头上的麻木感并没有因为冲洗而减退,反而因为水温的刺激,变得更加尖锐。
他吐掉水,站直身体。
沈越把揉成一团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他没有穿白大褂,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在小臂上。这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刻板的考官,更像一个刚刚结束夜班的急诊老兵。
“你当时是怎么看出来的?”沈越看着他。
林述没有擦嘴角的冷水,任由一滴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他额头上有真出汗,不仅是冷汗,脖子后面的青筋在不正常的痉挛。那不是表演能够控制的自主神经反应。加上他左手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右手的动作幅度却大于左手……我顺势摸了一下两边的桡动脉。脉压差太大。”
林述看着沈越的眼睛。他的表述省去了标签,留下的是经得起敲打的体征倒推。
沈越听完,没说话。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了那支一直被他拿在手里的黑色签字笔。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
“在单向玻璃后面,我本来准备在你的卷面上打零分。”
沈越的语气像是在复述一份不合格的病历。
“你进去之后,没有核对病人身份,没有按照四步触诊法进行流程查体,没有询问既往史。你动手撕坏了病人的衣服,你甚至把不明剂量的口服药强行嚼碎塞进了病人的嘴里。”
沈越拔下笔帽。
“任何一条,放在OSCE的考核标准里,都是可以直接判出局的一票否决项。”
林述听着。没有反驳。
他当时站在床边,手指压在金属护栏上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代价。
大考挂科。延期轮转。扣发绩效。在三甲医院森严的考核制度下,一个规培生试图掀翻考官的桌子,就等于放弃了这一年所有的正常评价。
“规矩是用来防庸医的。它保证如果出了事,至少流程上没人能挑出毛病。”
沈越把笔帽重新套回笔身。“吧嗒”一声脆响。
“但规矩救不了夹层破裂。”
沈越转过身,面向窗外。
外面是医院后面的那条马路。马路上的车流开始多了,早高峰的尾声。
“我签了你的成绩单。”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述。
“零分。”
林述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制度就是制度。在这个庞大的机器里,没有按部就班走完格子,考官就没法填分数。
“这场考核作废。我会向科教科打报告,申请给你补考的机会。”沈越把笔插回口袋。“你不用延期,也不用扣绩效。报告怎么写,我的事。你这几天回去好好复习,等通知。下次进去,给我把那套死板的流程背熟走完。”
沈越朝着电梯口走去。
走出去两步,他回过头。
“还有。”
他看着林述沾水发白的嘴角。
“药片嚼得很碎。手法很野。在急诊干了几年的人都不敢这么干。”
他没说这句是夸奖,还是批评。
电梯门开了。沈越走了进去,门合上。
林述一个人站在洗手池边。
舌尖的苦涩退去了一些。他长出了一口气。
一张零分的答卷,加上一个没有被记录在任何考卷上的心血管存活记录。
他转身,准备回普外科。
刚才冲出第六考站的时候,他连白大褂都没有拿。
他还得回去把那件衣服,和那张被他扔在地毯上的015号考牌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