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考官!停止考试!推抢救车进来!”
林述吼出这句话的瞬间,那张被他扯掉的015号号码牌,还静静地躺在化纤地毯上。
单向玻璃的另一侧,监控室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干了。
两名负责登记分数的助理考官面面相觑。在这条专用于模拟和表演的走廊里,他们见过因为过度紧张而结巴的考生,也见过背错台词把阑尾炎问成宫外孕的考生。
但从没见过敢对着考官大吼、强行叫停国家级规培考核的疯子。
“沈主任……”助理考官有些不知所措地转头,“这学生是不是入戏太深了?要不要按铃判他违纪出局?”
沈越没有看助理。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监控屏幕上。
屏幕里,那个姓林的学生没有像前几个考生那样站在床边扮演“问诊机器”,而是单膝跪在了病床的边缘,双手以一种极度强硬且专业的姿势,死死按住了SP演员老李还在试图挣扎扭动的肩膀。而老李的脸上,那种因为剧痛而产生的极其强烈的濒死感,甚至穿透了低分辨率的摄像头,直逼沈越的眼底。
沈越是干了二十年急诊的副主任。他见过太多真正的死人。
如果是演的,这个群演的微表情管理足以去拿奥斯卡。
但如果不是演的呢?
“啪。”
那支一直被沈越把玩的黑色签字笔,被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切断六号站的倒计时铃声!”沈越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半米,“去外面走廊,把培训中心的备用抢救车推过来!快!”
……
十秒钟后。
第六考站原本紧闭的红色木门,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猛力推开。
沈越没有穿白大褂,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大步跨进了这间模拟病房。跟着他冲进来的,还有一台落满了灰尘、许久未用的备用抢救车。
外面走廊上排队等候的规培生们全都被这一声巨响震得站了起来,陈原伸长了脖子往里看,表情错愕。
“怎么回事?!”沈越冲到床前,眼神锐利地扫向林述,然后立刻落在老李身上。
“主动脉夹层破裂先兆。”林述的右手已经搭在了老李的桡动脉上,语速极快,没有任何废话,“双上肢脉搏不对称。左侧脉搏极其微弱,右侧极其亢进。他额头全是真实的冷汗,痛感从胸骨后直接向背部放射,呈撕裂样痛苦。这不是他剧本里的"剑突下刀绞痛"!”
沈越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双侧脉搏不对称。撕裂样放射痛。大汗淋漓。
这三个极其凶险的体征组合在一起,几乎可以把“急性心梗”的剧本直接撕碎,直接把死神指向了那条人体最粗的、随时可能爆裂的血管——主动脉。
他一把抓过老李的左手,食指搭上桡动脉。
弱。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他又飞速换到右侧。
强。脉搏跳动得像是一根紧绷的钢丝,几乎要撞破皮肤。
两下摸完,沈越的脸色比刚才单向玻璃后还要冷硬十倍。
是真的。
这个倒霉的、有着严重未控高血压的群演,为了逼真地完成了十几次模拟挣扎的动作,硬生生在考场上把自己的血管壁给“撕”开了。
剧本变成了绝杀局。
那个代表着极度暴烈的猩红色【在撕裂】,依然悬浮在老李的头顶,并且颜色变得越来越深暗。
“抢救车里的血压计!量右臂!”沈越冲着那个跟进来的助理考官大吼。
助理考官手忙脚乱地撕开血压计的魔术贴,绑在老李的右臂上。打气,放气。
“两百二……收缩压220!舒张压130!”助理的声音劈了。
220的收缩压!
主动脉的内膜已经撕裂,血液正在疯狂地冲进血管壁的夹层里。如果血压继续以两百二的高压往里猛灌,这层比纸还薄的外膜,最多还能撑几分钟?
一旦外膜破裂,三千毫升的血液将在瞬间灌满胸腔,根本等不到推下楼。
“降压!马上降压!”沈越转身去翻那台备用抢救车的抽屉。
但他拉开第一个抽屉的手瞬间僵住了。
空了。
这是一台位于“前序临床技能培训中心”的抢救车!在今天的考核剧本里,这里根本不需要使用真实的急救药品。抢救车里只有几盒用来做心肺复苏模拟用的空安瓿瓶和过期的生理盐水。
没有硝普钠。没有艾司洛尔。没有任何可以用来经静脉快速降压的急救药。
“药!去楼下急诊科拿药!不,来不及了……”沈越的额头上第一次渗出了冷汗。他四处翻找,却连一支能用的药都找不到。
没有药。作为一个医生,哪怕你是主任,在物理干涸的绝境面前,你也无法用手去捏住病人爆裂的血管。
老李在床上发出了极其恐怖的嘶音。
“裂开了……我感觉我的背裂开了……”
他的眼球开始向上翻白。这是血压冲击大脑、疼痛剧烈到极点引发的痛性休克边缘。
猩红色的【在撕裂】,开始出现极其不稳定地频繁闪烁。
那是死神举起镰刀的倒影。
“沈主任!他口袋里有东西!”
林述刚才在按住老李挣扎时,手掌擦过了老李外套侧面的口袋。
借着老李翻滚的间隙,林述直接一把将那件廉价的外套口袋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塑料药瓶从里面滚了出来。
瓶子在床单上弹了一下,被林述一把抓住。
那是老李因为自己有高血压,为了防止在片场头晕而随身携带的口服药。
沈越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林述手里的塑料瓶。
“卡托普利!”沈越低吼一声。
卡托普利片。血管紧张素转化酶抑制剂。虽然是口服药,远不如静脉给药快,但在这种绝对没有其他药品的死地里,这就是唯一能抓住的绳子。
“不能吞服!他现在吞咽困难,会误吸进气道!”林述的脑海里,【内科·中级】的直觉在疯狂转动。如果是内科主治在这里,会怎么做?
不需要沈越下指令。
林述直接拧开药瓶,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沈越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围的助理考官直接看傻了。
林述没有咽下去。
他的牙齿猛地一咬,将两片卡托普利在嘴里瞬间嚼成了粉末。苦涩至极的药粉味道混合着口水,充斥着他的口腔。
下一秒,他直接用两根手指强行捏开老李紧咬的下颌。
他把嘴里嚼碎的卡托普利粉末,连同那一点点生理盐水,直接混合着吐进了老李的舌下含服区。
这是在没有研磨器、没有静脉药品的绝对极限环境下,最快、最不讲卫生的碾碎方法。
舌下丰富的毛细血管网,可以避开胃肠道的消化,直接将粉末状的药物吸收进入血液循环!这也是在这种缺医少药的考场死地。林述能想出的,唯一一种与死神抢时间的方式。
“他妈的……”沈越看着林述沾着白色药粉的嘴角,忍不住爆出了一句二十年来从没在考场上说过的粗口。
这极其不合规。这违背了所有的无菌操作和院感条例。
但沈越知道,如果换作二十年前他在县医院的急诊破门诊里,在手边没有任何工具的时候,为了拖住那一线的生机,他也会干出这种事。
“通知心胸外科!直接在介入室等!我们把推车直接从员工专用电梯推下去!”
沈越接管了整个极其混乱的局面,他冲着旁边已经呆若木鸡的助理吼道。
林述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
他半跪在床上,双手始终保持在可以随时进行心肺复苏的按压位置上,死死盯着老李的脸。
哪怕有了舌下含服的降压药,但由于血压基数太高,起效仍然需要时间。
猩红色的标签依旧在剧烈闪烁。
在撕裂。还在撕裂。
林述的牙关紧咬着。口中残留的药片苦涩味让他神经极度紧绷。
他刚才嚼碎的不仅仅是两片药。
也是这座医院里那些冰冷、刻板却又无处不在的考试规则。“撑住……”林述盯着老李青紫交加的嘴唇,声音低得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下达医嘱。
“如果连这十分钟都撑不过去……我嚼这口药就白嚼了。”
走廊外。
沉重的推车轮子碾过地毯,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群原本准备考试的规培生,眼睁睁地看着往日里一丝不苟的沈越主任,和一个嘴唇沾着白色粉末的普外规培生,像两头杀红了眼的狼,推着一张病床,撞开了红色木门,向着电梯口狂奔而去。
那张被遗忘在第六考站地毯上的“015号”考牌。
已经被急促的脚步声,踩出了深深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