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项目主体结构封顶那天，天气好得不像冬天。
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工地上挂满了红色横幅，写着“热烈祝贺城北旧改项目主体结构封顶”。工人们换上了干净的工作服，连老赵都把那件穿了不知道多久的旧棉袄换成了军绿色的新工装。
李甜甜到工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临时搭起来的庆祝台。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了红布，上面摆着水果、点心和几瓶香槟。旁边站了一排人，客户方的周经理和小孙、施工队的老赵、监理单位的人，还有公司里来的几个部门负责人。
陆则衍站在最边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正跟周经理说着什么。见她来了，目光转过来，停了一下。
李甜甜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短羽绒服，头发散着，没化妆，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看起来气色很好。她走过去，跟周经理他们打了招呼，然后站在陆则衍旁边。
“你来得早。”她说。
“刚到。”他说，然后补了一句，“你头发上有个东西。”
李甜甜伸手摸了摸，没摸到。陆则衍伸手，从她头发上拿下来一小片枯叶，大概是路上被风吹的。他把叶子捏在手里，很自然地放进了自己口袋。
旁边的小孙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封顶仪式很简单。周经理讲了几句话，感谢施工队的辛苦付出，感谢设计团队的精心打造。老赵代表施工队发了言，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我们一定把后续的活儿也干好”。然后陆则衍上台，说了三句话——
“第一，感谢所有人。第二，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第三，今天我请客，大家晚上加菜。”
工人们欢呼了一声。
李甜甜在台下笑着鼓掌。她发现陆则衍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在工地上说话，都特别接地气。
仪式结束后，大家散了，各自去忙。李甜甜拿着卷尺去复核最后一段景观墙的尺寸，量完回来，发现庆祝台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陆则衍还站在那里。
他面前摆着两杯香槟，金黄色的液体在阳光下冒着细细的气泡。
“过来。”他说。
李甜甜走过去，站在他对面。
“项目封顶了。”他端起一杯香槟递给她，“你的功劳最大。”
李甜甜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杯壁，凉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我知道。”他也端起另一杯，“但你的是最大的那一份。”
他举起杯子，看着她的眼睛。
“为了我们的成功。”他说。
李甜甜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我们的成功”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项目的成功”意思不一样。她听得出来。
她也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清脆悦耳。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香槟不甜，有一点点苦，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有一股淡淡的果香。
李甜甜放下杯子，抬起头，发现陆则衍正看着她。不是平时那种快速的、扫一眼的目光，是认认真真的、长久的注视。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里面倒映着她的影子。
“怎么了？”她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没怎么。”他说，但没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今天天气好。”
“天气好你看我干什么？”
“因为你在阳光里。”
李甜甜的耳朵开始发烫。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杯子里的气泡，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陆则衍没再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在。
老赵远远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红鸡蛋，笑呵呵的。
“李工，陆总，来，吃个红鸡蛋！我们老家的规矩，封顶要吃红鸡蛋，吉利！”
他把鸡蛋塞到两个人手里，然后又笑呵呵地走了。
李甜甜看着手里那个红彤彤的鸡蛋，忍不住笑了。“你吃过红鸡蛋吗？”
“没有。”陆则衍把鸡蛋翻来覆去看了看，“怎么吃？”
“剥了壳就能吃。你没吃过？”
“小时候没这种规矩。”
李甜甜剥开鸡蛋，咬了一口。蛋白染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味道跟普通鸡蛋一样，但吃起来总觉得更香一些。
陆则衍也剥开了，咬了一口，点点头。“还行。”
“就还行？”
“鸡蛋能做出什么花样来。”
李甜甜笑了。她发现他今天心情特别好，虽然表情还是那个表情，但说话的节奏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两个人站在庆祝台边上，一人拿着一个红鸡蛋，在冬日的阳光下慢慢地吃。远处有工人在收拾工具，挖掘机已经停了，整个工地安安静静的，有一种大战告一段落的松弛感。
“李甜甜。”陆则衍忽然叫她。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天到城北项目的时候吗？”
“记得。那天客户刁难我，什么都不说，让我白跑了一趟。”
“那天我在楼上看到了。”
李甜甜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嗯。你站在楼下，拿着图纸，站了好一会儿。我以为你会哭，但你没有。你走了。”他顿了顿，“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能做这个项目。”
李甜甜握着鸡蛋的手紧了紧。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就不信了。”
李甜甜低下头，笑了一下。他说得对，那时候她要是知道他在楼上看着，大概只会觉得他在监视她，而不是在相信她。
“陆则衍。”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今天说的“我们的成功”，是项目成功，还是——”
她没说完，因为陆则衍看着她，眼神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平静的、克制的目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一层一层剥开了外壳，露出了里面最柔软的部分。
“你觉得呢？”他反问。
李甜甜张了张嘴，心跳快得说不出话。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觉得是后者。”
陆则衍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那种浅浅的弧度，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你觉得对了。”他说。
李甜甜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两个人站在阳光下，谁都没再说话。远处有鸟叫，近处有风吹过彩旗的声音。香槟杯里的气泡还在细细地往上冒，金黄色的液体在阳光里闪着光。
小孙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
“李工！陆总！我给你们拍张合照吧！封顶留念！”
李甜甜还没反应过来，陆则衍已经走到她旁边站好了。她赶紧也站好，手里还捏着那个鸡蛋壳。
小孙举起手机。“靠近一点嘛，太远了框不进去。”
陆则衍往李甜甜那边挪了半步。肩膀快碰到她的肩膀了。
“笑一下！”小孙说。
李甜甜扯了一下嘴角，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僵硬。
咔嚓。
小孙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点头。“好看！我发给你们！”
她走了以后，李甜甜低头看手机。照片里，阳光很好，两个人在红色的庆祝台前站着，她笑得有点傻，陆则衍的表情还是很淡，但嘴角的那个弧度，是他很少在照片里露出来的那种。
她看了两秒，把照片存了下来。
“发我一张。”陆则衍在旁边说。
李甜甜抬头看他。“你自己不是有吗？”
“你手机拍的可能不一样。”
“一样的。”
“还是发我一张。”
李甜甜把照片发给了他。他低头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走了。”他说，“回公司。”
“你先走，我再去现场看一眼。”
“看什么？”
“叠水景观的基础，昨天刚浇筑的混凝土，我去看看养护情况。”
陆则衍没说话，站在原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他说，“你去吧。我在车上等你。”
“你不用等我，你先回去——”
“我说了，等你。”
他说这三个字的语气，跟说“我送你”“我愿意”一样，不重，但很定。
李甜甜没再推，转身走向施工现场。走出去好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她转过身，加快了脚步。脸上带着一个怎么都收不住的笑。
看完现场，李甜甜回到停车场。陆则衍靠在车门上，正在看手机。见她来了，把手机收起来，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了车，李甜甜系好安全带。车里暖风已经开了，座椅也是热的。
“看了这么久？”他问。
“混凝土养护得不错，表面没有裂缝。”她顿了顿，“那个水景，做出来一定会很好看。”
“嗯。”
车子驶出工地大门。李甜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厂房和树木。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她有点犯困。
“陆则衍。”她闭着眼睛说。
“嗯。”
“你之前说，战友和搭档那个说法要改成一个更准确的词。现在能说了吗？”
车里安静了几秒。
“能。”他说。
李甜甜睁开眼睛，转过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表情很平静。但李甜甜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是什么？”她问。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
“等到项目完全结束那天，”他说，“我再告诉你。”
“为什么要等到那天？”
“因为那天，”他顿了顿，“更有意义。”
李甜甜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看向前方。
“行。”她说，“那我等着。”
车里的音乐很轻，是一首她没听过的钢琴曲。阳光很好，路况很好，一切都很好。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她在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