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李甜甜和陆则衍一起参加了省里的旧改行业论坛。
主办方邀请陆则衍做主题分享，他接了，但提了一个条件：他要带一个人一起讲。
那个人是李甜甜。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公司里炸了一下。技术部的人议论纷纷，说李甜甜这是要一步登天。老周没说什么，但开会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
李甜甜自己倒是很平静。论坛前一周，她跟陆则衍对了三遍PPT，把城北项目的案例拆成了四个模块——她讲设计和施工，他讲管理和成本。
两个人没排练过配合，但每次对稿都很顺。她说上一句，他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他抛出一个数据，她能把对应的案例接上。
方琳说这叫“默契”，李甜甜没反驳。
论坛当天，会场坐了两三百人。
李甜甜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了一眼台下，手心有点出汗。不是紧张，是兴奋。
“紧张？”陆则衍站在她旁边。
“有点。”
“不用紧张。”他说，“你就当在跟客户汇报。”
“客户可没有两三百个。”
他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掌心朝上。
李甜甜愣了一下。
“把U盘给我，我帮你拿着。”
她以为他要牵她的手。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发现他确实只是要U盘。
她把U盘放在他手心里，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温热的。
他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上台。
灯光打下来，台下黑压压的一片。陆则衍走到讲台左侧，李甜甜走到右侧，两个人的位置是事先定好的。
陆则衍先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各位好，我是陆则衍。今天跟大家分享一个旧改项目的实操案例。”
他讲了五分钟，把城北项目的背景、难点、整体思路梳理了一遍。逻辑清晰，数据翔实，台下的人都在认真听。
然后他转向李甜甜。
“具体的景观和施工优化部分，由我的同事李甜甜来分享。”
李甜甜接过话头，打开自己那部分PPT。
她从老墙修复讲到仿石砖替代，从轻钢龙骨讲到叠水景观。每一个技术难点都有对应的解决方案，每一个成本数据都有来源。她讲得不快不慢，该展开的地方展开，该简略的地方简略，节奏感很好。
她讲到最后一张片子的时候，台下有人轻轻鼓了鼓掌。不是客气的鼓掌，是真的觉得讲得好。
李甜甜笑了笑，把话筒交给陆则衍。他做最后的总结，三分钟，把整个案例的价值和意义拔高了一层。
“旧改不是拆了重建，而是让老建筑重新拥有生命。”他说，“城北项目的经验证明，专业能力和成本控制可以兼得。而这，离不开一个优秀的团队。”
他说“优秀的团队”的时候，看了李甜甜一眼。
台下掌声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
李甜甜站在台上，和陆则衍并肩。灯光很亮，台下的人脸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在她右手边不到一米的地方，很稳，很踏实。
散会后，很多人过来交换名片。
李甜甜被几个人围住，问技术细节。她一一回答，嘴都说干了。好不容易人散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递了张名片。
“李工讲得真好，您是陆总的太太吧？夫妻俩配合得太默契了。”
李甜甜愣住了。
“不是，我们是同事。”她赶紧解释。
中年男人笑呵呵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看你们台上配合得太好了，以为是夫妻档。”
他走了以后，李甜甜站在原地，耳朵发烫。
陆则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
“你听到了？”她问。
“听到了。”
“你不解释一下？”
“你解释了。”
李甜甜看着他，他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陆则衍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说我们是夫妻，我说不是。他说我们配合默契，我说谢谢。”他顿了顿，“都不太对。”
李甜甜没听懂。“什么意思？”
陆则衍转过身，看着她。
“我们是战友，也是搭档。”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个说法比较准确。”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沉沉的，暖暖的。
“对吧？”他问。
李甜甜张了张嘴，想说“对”，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他说“战友”和“搭档”，不是因为他觉得他们只是战友和搭档。是因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只能说到这个份上。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对。”
陆则衍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跟别人说话去了。
李甜甜站在会场里，手里攥着那沓名片，心跳得很快。
手机震了。
陆则衍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
“战友和搭档那个说法，回去再改。”
李甜甜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笑出了声。旁边有人看她，她赶紧收起笑容，假装在回消息。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
“改什么？”
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
然后消息弹出来。
“改成一个更准确的词。你猜。”
李甜甜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
她不用猜。
她早就知道了。
回程的车上，李甜甜靠着车窗，看着高速两边掠过的田野。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但在夕阳的照耀下，镀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今天讲得不错。”陆则衍忽然说。
“你也是。”
“我说真的。你那部分比我对稿的时候更顺。”
李甜甜转过头看他。“因为我昨天晚上又改了一遍。”
“改了什么？”
“过渡段。原来从老墙修复跳到仿石砖那块有点硬，我加了两句话做衔接。”
陆则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我听的时候觉得比以前顺，但又说不上来改了哪里。”
李甜甜笑了一下。“你听出来了，只是说不出来。”
“嗯。”他顿了顿，“你讲方案的时候，台下有好几个人在录视频。”
“真的？我没注意。”
“我在看你，所以注意到了。”
车里安静了一瞬。
李甜甜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嘴角弯着的。
“陆则衍。”
“嗯。”
“你今天是去看我汇报的，还是去做汇报的？”
“都有。”他说，“但主要是去看你。”
李甜甜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她没说话，但车窗玻璃上那个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车子开进市区，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连成一条橘黄色的线，在夜色里延伸向远方。
“那个更准确的词，”李甜甜忽然开口，“你想好了吗？”
陆则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
“想好了。”
“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开过一个路口，红灯，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车里的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
“回去再告诉你。”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李甜甜靠在座椅上，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等这个“回去”，等得有点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