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时的她心情也不怎么好。
任谁遭了这一通质问,心情也不会好。
她在博物馆憋了一肚子的火,正愁没地方撒。
顾长庚气急。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瞪得浑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
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开口,声音又急又重,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泻千里。
“你知道你是我们顾家的女儿吗?!”
苏辞忧愣住了。
“我们的婚姻大事,万不可如此儿戏!”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他张珩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道士,凭什么替我们顾家的女儿做主?”
“陆沉舟这人倒还不错,可是他也没有上我们顾家提过亲!”
“这事儿,你俩说了不算!”
顾长庚难得说这么一长串话,平时他惜字如金,能用两个字解决的绝不用三个字,今天倒像是要把攒了几个月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
而且这些话……十分的不客气。
苏辞忧被震得脑子发蒙。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那杯水,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什么?
什么和什么?
这段话的信息太密集,她听不懂。
什么“我们顾家的女儿”?
什么“上我们顾家提亲”?
她姓苏,不姓顾。
她是苏家的养女,张珩的徒弟,清风观的无名天师。
顾家是什么?
她跟顾家又是什么关系?
顾长庚见她发蒙,也知道是自己心急了。
把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的表情。
混杂着愧疚和心疼,又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释然。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水杯。
然后给她倒了一杯新的,推到她面前。
“你喝口水,慢慢听我说。”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又不急不慢的调子,可细听之下,还压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辞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我从小生长在京城。京城顾家,你听说过吗?”顾长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苏辞忧带着一脸疑问,摇摇头。
当然没有。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也就短短一段时间。
再说,她只是个普通老百姓而已。
那个世界,离她实在太远。
哪有闲心去了解什么京城顾家?
顾长庚咬了咬牙,寻常都不需要他自报家门,像这么主动开口说,其实还是头一次。
顾少爷也觉得面子上有点不好看。
“开国大将,其中有一名姓顾……”他忍着别扭开口,不过心底又升起一丝骄傲。
那是祖辈带来的荣耀。
苏辞忧这才想起来。
这具身体从小学习近代历史,是听说过开国十大将的名字的。
那十个名字,每一个都如雷贯耳,将事迹写在历史教科书上,每一个都代表着那段血与火的光辉岁月。
其中有一个姓顾的,她记得,那个名字旁边配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军装,目光如炬,威风凛凛。
“难不成……”她呆呆地接话,声音飘忽得像是在做梦。
顾长庚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我们是他的孙辈。”
“而我会来江城任职,只是因为,我听说失散多年的妹妹被找到了。”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顾长庚接下来说了一个更让苏辞忧难以置信的故事。
语速很慢,却让人心惊。
当年,顾家夫人,也就是顾长庚和苏辞忧的母亲,正值临产期,却遇到家中老人去世,只能回川省奔丧。
那是十二月,川省的冬天湿冷入骨。
她挺着大肚子,从京城一路颠簸到川省。
丧事办完,她正准备返京,却在江城动了胎气,被紧急送进了市立医院。
那天下着雨,很大,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敲鼓。
然后,市立医院遇到一场十年难遇的停电,整栋楼陷入黑暗。
随着发电机轰鸣启动,走廊里全是护士跑动的声音。
慌乱中,没有人知道产房里发生了什么。
顾家夫人只知道,护士惊恐地说,自己刚生出的孩子是个死胎。
她是不信的,十月怀胎,孩子在肚子里踢了她无数次,那么有力气,怎么可能是死胎?
可立刻有人将死胎带到她面前。
小小的,紫青色的,一动不动。
又有人递上验血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再加上顾家的精心保护,理论上不可能有人在顾家眼皮子底下作假。
她不得不信。
一声哀嚎,晕死过去。
醒来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被处理。
顾家从此接受了自家在江城损失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事实。
虽然后来也有调查,却什么都没查到。
顾家当然也是怀疑的,为什么一个市立医院会出现临时停电的情况?
但那天停电导致监控失效,加上在场的医生和护士们都死死咬定。
这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直到十年后,张珩将苏辞忧带去京城,才与顾家相认。
那时候苏辞忧还小,梳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怯生生地站在张珩身后,不敢看人。
顾家夫人一见到她,就哭了,说这孩子长得像她年轻的时候。
亲子鉴定做了,结果摆在桌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苏辞忧,就是顾家失散多年的女儿。
顾长庚只知道张珩与顾家约定,直到苏辞忧十八岁时,顾家才可考虑与苏辞忧相认。
为什么是十八岁?张珩没说。
为什么不能提前相认?张珩也没说。
那个老道士神神秘秘的,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然后就带着苏辞忧回了江城,回了那座破破烂烂的清风观。
顾家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得头发都白了。
顾长庚也因此来到江城,任职刑警大队队长。
不然,以他特种兵的实力以及家世背景,区区江城的刑警队长,根本不值一提。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当警察,是为了等他的妹妹长大,等她准备好认亲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