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丽红是在九月十六号辞的工。
辞工手续比她想的简单。
电子厂的人事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推过来。
“填一下,离职原因那栏随便写。”
她在离职原因那栏写了四个字:家中有事。
年轻男人扫了一眼,在底下盖了个章。“工资月结,这个月做了十六天,按日薪折算,月底打卡上,工牌和工服交回来。”
赵丽红把胸前的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塑封皮已经磨花了,照片上的她比现在胖一点,头发也长一些。
十四个月前拍的,那时候刚来,还没开始每天十二个小时地焊排线。
工服她叠好了带来的,洗过,但领口那块焊锡溅上去的黄印子洗不掉。她把工服放在工牌旁边,站起来。
年轻男人已经在看下一份表了,头都没抬。
从厂区行政楼走出来,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九月的东莞热得不讲道理,空气像被拧过的湿毛巾,又闷又黏。
赵丽红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台阶上愣了三秒。
十四个月。
进去的时候是去年七月,出来的时候是今年九月。
中间隔了一个秋天、一个冬天、一个春天、一个夏天,又一个秋天的开头。
大宝从幼儿园大班变成了一年级,小宝从三岁变成了四岁。
她都没在。
回宿舍收东西。
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就是来的时候带的那个,红白蓝三色,街上两块钱一个。
十四个月前她往里面塞了三件换洗衣服、一双拖鞋、一条毛巾、一瓶洗头膏、一袋卫生巾、一个充电器。
现在往回收,也差不多还是这些东西。
衣服多了两件——一件是厂门口夜市上买的T恤,十五块,穿了一个夏天,领口已经松了;另一件是过年的时候同宿舍的小周送她的一件抓绒卫衣,说自己买大了穿不了。
赵丽红知道不是买大了,小周是看她冬天只有一件薄棉服,怕她冷。
拖鞋换了一双,旧的那双人字拖,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走在水泥地上能感觉到地面的纹路。
扔了,新的这双是菜市场尾货摊上买的,五块钱,橘红色,有点丑,但底子厚。
毛巾没换过,洗得发硬了,摸着像砂纸。
洗头膏用完了三瓶,都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九块九一大瓶,飘柔。
还有一样东西,来的时候没有,走的时候多出来的——枕头底下一个透明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十四张工资条。
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车间组长会把工资条发到工位上。
大部分人看一眼就扔了,赵丽红不扔,她每一张都留着,不是为了记账——她心里有账。
是为了……她也说不清为了什么,也许是为了证明这十四个月是真的,不是一场灰扑扑的梦。
她把十四张工资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一个月,三千九,新人,产量没上来。
第二个月,四千一。
第三个月开始稳定在四千三左右,上下浮动不超过两百。
最高的一个月是今年三月,四千五百二,那个月赶货,连上了二十六天,每天十三个小时。
十四个月,总共到手,五万九千八百七十块。
转回家,四万二。
剩下的一万七千八百七十块,花了一万五左右:吃饭、日用品、话费、来回寄包裹的快递费、给孩子买零食和衣服的钱。
最终剩在卡里的,两千九百块出头。
十四个月,攒下两千九。
她把工资条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塑料文件袋,塞进编织袋最底层。
下午一点,她去厂门口的手机店买了一张火车票。
不是她自己买的,她不会用手机买票,手机店老板帮她操作的,收了十块钱手续费。
“东莞东到合肥,硬座,明天下午一点二十的。”老板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一百五十三块,到合肥以后你自己转车回县里啊。”
赵丽红看着屏幕上的信息。九月十七日,13:20,东莞东——合肥,硬座,153元。到达时间:次日05:47。
十六个半小时。
她记得来的时候也是硬座,也是十六个多小时。
那时候车上人挤人,她抱着编织袋坐在靠过道的位子上,两条腿被对面的人顶着伸不直,整夜没怎么睡。
旁边一个大姐打了一路的鼾,像拉风箱一样。
“要不要买卧铺?”老板问,“贵一百块,但能躺着。”
赵丽红想了一下,一百块,她卡里两千九。回去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进厂里。
“硬座就行。”
晚上,宿舍。
她把编织袋收好了,放在床尾。红白蓝三色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但其实用手一提,很轻。
一个成年女人十四个月的全部家当,提在手里,大概七八斤。
小周从上铺探下头来:“丽红姐,你真走啊?”
“嗯。”
“回老家干啥?你不是说老家没活儿干吗?”
赵丽红把薄被叠好,那条褪了色的牡丹花薄被。“听说有个厂,在招人呢。”
“什么厂?”
“服装厂。“
“服装厂能挣多少?”
赵丽红没回答。她不想说“八千多“这个数字。还没进去呢,还没踩上缝纫机呢,还没拿到第一张工资条呢。说出来,像是在吹牛。
她这种人不吹牛,她只信到了手里的钱。
“反正,回去看看。”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丽红姐,你走了这个铺谁来睡啊?”
“厂里会安排人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
“丽红姐。”
“嗯。”
“你能挣到钱最好,挣不到——也别回来了。”
赵丽红抬头看她,小周的脸倒挂在上铺边缘,额头上的碎发垂下来,眼睛亮亮的,说不清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待在家里。”小周说,“就算挣得少,待在家里。孩子——你不在,不行的。”
小周二十三岁,未婚,没有孩子。
但她在这间宿舍里听了十四个月赵丽红跟孩子视频通话的声音。
听了十四个月的“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听了十四个月的“信号不好“。
赵丽红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了。
九月十七号,下午一点二十。
东莞东站。
站台上人很多,九月不是春运,但东莞东站永远人多。
扛编织袋的、拖行李箱的、背着巨大双肩包的、手里提着桶装方便面的。
大部分是中青年,皮肤被南方的太阳晒成深褐色,手上有茧,眼睛里有一种共同的、不容易被辨认但确实存在的东西——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身体上的疲惫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是那种离家太久了的疲惫,那种过着一种悬浮的生活,脚底下没有根的疲惫。
人在东莞,心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某个县城,或者某个镇,或者某个村。
身体是出租屋的,技术是流水线的,时间是老板的,只有手机相册里那几张照片是自己的。
赵丽红扛着编织袋上了车。
硬座车厢,三人座靠窗。
她把编织袋塞到座位底下,坐好,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车还没开,对面坐了一个男人,四十来岁,黑瘦,手指粗糙得像树皮。
他面前摆了一桶“今麦郎“,还没撕盖子。他看了赵丽红一眼,没说话。
旁边坐了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油,已经掉了一半。
火车启动了。
东莞东站的站台开始往后退。月台上的广告牌、等车的人、灰色的遮雨棚一一滑过车窗,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灰线。
然后是城市。密密麻麻的楼房、厂房、铁皮棚、高架桥、工地塔吊、商场广告、立交桥上堵成一团的车流。
这些东西她看了十四个月了,每天上下班的路上都能看到,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现在她看了,隔着火车车窗,像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世界。
城市渐渐退去,楼房变矮,厂房变少,田地出现了,河出现了,山的轮廓出现在天际线上,远远的,灰蓝色的,像一笔淡墨。
赵丽红靠着车窗,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温热,有细微的震动从车身传上来。
她想起了一些事。
来东莞那天,大宝送她出门。
那时候他六岁,刚从幼儿园毕业,还没上一年级。他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抱着赵丽红的腿不松手。
赵丽红蹲下来,跟他平视。“大宝你听话,妈妈过年就回来。”
大宝不说话,就是抱着她的腿,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他已经六岁了,知道哭没有用,这个认知太早了。
六岁的孩子不应该知道这种事,但留守儿童学什么都比城里孩子快——学会忍耐比学会拼音更早。
小宝那时候三岁,还不太懂,他被奶奶抱在怀里,伸着两只小手往赵丽红的方向够。
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妈妈——“,声调往上扬,像是在问一个问题。
赵丽红硬生生把大宝的手从自己腿上掰开,站起来,拎着编织袋——就是现在座位底下这个——转身就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过一次头。
大宝站在院门口,没动。就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她走远。
那个画面她记了十四个月。
每当焊排线焊到眼睛发酸的时候,每当月底算账发現又没攒下什么钱的时候,每当在出租屋里听到隔壁有小孩哭、心脏突然疼一下的时候——那个画面就会冒出来。
大宝站在院门口。
六岁的小身板,灰色旧T恤,两只手垂着,看着她走远。
这次回去,他站在院门口的时候,会不会跑过来?
会跑的吧。
应该会跑过来的。
火车晃了一夜。
赵丽红没怎么睡。不是睡不着——她太能扛了,十四个月里哪天不是沾枕头就着?是不想睡。
她不想浪费这十六个小时。
不是说她在做什么——她没拿手机刷视频,没跟旁边的人聊天,没吃东西(她带了两个面包,一直没打开)。她就是坐着,看窗外。
白天看田野、看山、看小站台上等车的人。
晚上看灯光、看公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看远处村庄里零星的窗户亮光。
一千四百公里的风景,大部分时间是重复的——田,山,路,房子,电线杆。
但每经过一个小站、一个隧道、一个河流,她就觉得离家近了一点,近了一点。
对面那个黑瘦的男人在深夜两点钟醒了一次,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又揣回去了。
屏幕亮了一下,赵丽红看见他的锁屏壁纸是一个小男孩骑在一头牛上,背景是一片金黄色的稻田。
他们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说话。
都懂。
九月十八号,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合肥站。
天还没全亮,站台上的灯光是黄色的,带着凌晨特有的那种空旷感。
出站口的人群走得很快,脚步声在地道里回响,混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隆隆声。
赵丽红出了站,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
空气不一样了。
东莞的空气是潮的、黏的,带着一种化工厂和排水沟混合的甜腥味。
合肥的空气也不算好——车站广场上全是汽车尾气和早点摊上的油烟味——但她能闻出来,这是家乡的空气。
带着一点点干燥,一点点凉意。
秋天了。
她在车站旁边的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回青泽县的票。四十七块,大巴车八点发车,两个半小时到县城。
在候车室里等了两个小时。她买了一碗板面,五块钱,在塑料凳上坐着吃。
面煮得有点过了,汤底的辣油放得不多,卤蛋没舍得加。
但这是十四个月来她吃到的第一碗板面,她吃得很慢,把碗底的汤都喝干净了。
大巴车在省道上走了两个半小时。
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
赵丽红靠窗坐着,看外面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水泥厂房变成红砖民房,从八车道变成双车道。
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多,山越来越近。
她看到了一块路牌:青泽县18公里。
心跳突然快了。
她没有任何理由紧张。这是她的家。她在这里出生、长大、上学、打工、结婚、生孩子。
但她心跳就是快了。像一个离家太久的人,在快要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突然害怕门里面的一切已经变了。
大宝长高了多少?小宝还认不认得她?公公的腰好一点了没有?婆婆的血压控制住了吗?家里的墙皮有没有又掉?
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结枣了没有?
这些问题她在东莞的出租屋里想过无数次,但在出租屋里想和在离家十八公里的大巴车上想,份量不一样。
越近越重。
上午十点四十分,青泽县长途汽车站。
她下了车。
汽车站还是老样子。一个两层的小楼,外墙贴的白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门口停着一排电动三轮车和摩的,车夫们蹲在树荫底下抽烟,看见有人出站就吆喝:“去哪儿?走不走?便宜的!”
“去镇上,多少钱?”
“哪个镇?”
“杨树镇。”
“十五。”
“十块。”
“十二,走不走?”
“十块,不走我等下一趟公交。”
“……行,上车。”
摩的在县道上跑了二十五分钟。风从耳边灌过来,把赵丽红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一只手扶着车架,一只手按着编织袋。
县道两边的田里有人在收稻子,九月中旬,正是晚稻收割的时候。
阳光照着金黄色的稻田,空气里有稻谷被碾压后的清香味,混着泥土和水的气息。
这个味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
这个味道在东莞闻不到,在厂区闻不到,在出租屋闻不到,在任何一个离家一千四百公里的地方都闻不到。
摩的拐进了杨树镇的主街。
说是主街,其实就是一条两车道的水泥路,两边开着小超市、五金店、手机维修店、一家农村信用合作社、两家棋牌室、一个卫生院。
路上走着骑电瓶车的人、推自行车的老人、追着跑的小孩。
一条黄狗躺在信用社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眼睛半睁半闭。
一切都和十四个月前一样。
又好像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赵丽红说不出来,也许是她自己不一样了。
在外面待了十四个月,被流水线打磨了十四个月,再看这条熟悉的街道,觉得它既小又亲切。
小到一眼能望到头,亲切到每一块褪了色的招牌都像老朋友的脸。
摩的在一个巷口停了。
赵丽红付了十块钱,扛着编织袋下了车。
巷子很窄,两面是红砖墙,墙头上趴着丝瓜藤。
地面是那种半水泥半泥土的路面,前两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有小水洼,水洼里映着天空。
她站在巷口,往里看。
巷子的尽头,右手边,第三家。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旧锁——没锁,虚掩着。
门口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盆,里面泡着几件孩子的衣服,水已经凉了。
家。
门开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