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下午一点四十。
陈峰站在B13厂房侧门外,手里拿着一张A4纸,上面是张燕昨晚画的设备摆放图。
图画得不漂亮,线歪歪扭扭的,但标注极其精细。
昨天一整天,B13完成了清扫。
三十二个人干了九个小时。铲灰、拖地、擦墙、清蛛网、通下水。
北墙上“安全生产人人有责”八个字被白漆盖掉了,刷了两遍,底下的红字还隐隐透出来,又补了第三遍,才彻底盖死。
配电房的临时增容线也拉好了。
供电所的老孙亲自来盯的——两条芙蓉王的效果很直接,老孙不但派了两个电工,还额外带了一箱空气开关,说是库房里多出来的,不收钱。
陈峰没推辞,县城的人情账他记着,以后找机会还。
一点五十五分,开发区大门方向传来柴油机的轰鸣声。
然后是气刹的嘶声。
两辆十三米半挂从路口拐进来,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门打开,刘浩跳下来,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到了到了到了!”
他一路小跑到陈峰面前,喘着粗气,手往后面一指:“七十二台缝纫机、四台包缝机、六台裁剪刀、两台蒸汽熨斗,一样不少!我从市里物流点跟车过来的,三个半小时,屁股都颠麻了。”
“验过货没有?”
“验了,在物流点就开箱抽检了八台,都没问题。峰子,这批机器漂亮,全是新的,连踏板上的保护膜都没撕。”
陈峰点头,朝厂房里喊了一声:“嫂子!车到了!”
张燕的声音从厂房深处传出来:“来了!”
几秒后她出现在侧门口,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袖子卷到肘弯上方,头发用一根圆珠笔别在脑后。
身后跟着四个搬运工。
“几台?”张燕问。
“七十二加四,总共七十六台。”陈峰把A4纸递给她,“按你这个图摆。第一列从北墙往南,间距一米二,先摆前三列,第四列等电工把最后一排插座装好再摆。”
张燕扫了一眼图纸,叠好塞进裤兜,回头对四个男工说:“去,把B12那边的平板推车全推过来,一趟两台,轻拿轻放,磕了漆的我找你们算。”
四个人应声散了。
卸货开始。
大货车的液压尾板放下来,刘浩撸起袖子就要上手搬,被陈峰按住了。
“你去门口盯着,等会儿那批新人要来报到。”
“行吧。”刘浩擦了把汗,“前天打了一圈电话,确认要来的四十七个,不过实际能到多少,不好说。”
“没事,细水长流。”
陈峰说完,走到货车尾部,跟司机和搬运工确认了卸货顺序。缝纫机先下,裁剪设备最后。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B13的侧门变成了一条单向传送带。
平板车进去,空车出来。
缝纫机一台一台被搬进厂房,拆箱,归位。
张燕手里举着那张图纸,指挥每一台机器的落点。她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弹射。
“往左挪十公分!”
“电源线朝墙那一侧!”
“这台包缝机放到第三列末尾,别放反了,出布口朝过道!”
四台包缝机到位的时候,第一列缝纫机已经全部摆完了。
刘浩从门口跑进来,身后跟着一群人。
陈峰数了一下,四十三个。
四十七个确认的,来了四十三个,到场率百分之九十一,比预期好。
这四十三个人表情各异。有几个一进门就开始左右打量,盯着崭新的缝纫机看了又看,像是在鉴定真伪。
有个四十出头的瘦女人走到最近的一台机器前,伸手摸了一下台板,又缩回来。
“好像比B12那边的机器还新?”她问旁边的人。
没人回答她。
张燕走过去,拍了两下手:“都看着我,我是厂长张燕。”
嘈杂声收了大半。
“你们今天来不是上工,是报到,正式培训明天开始,为期一周,培训期间每天发五十块钱补贴,管一顿午饭。”
她扫了一圈众人的脸,没一个敢和她对视的。
“一周之后考核。考核通过的,直接转正式工,签合同,底薪加计件,月结。”
“上手快的,第一个月到手不会低于四千,做到熟练工,五千往上走。”
她顿了顿,语气压低了半度。
“考核没通过的——补贴一分不扣,但不能上生产线。不是为难你们,是对你们负责,也是对客户负责。次品出了厂门,砸的是所有人的饭碗。”
那个摸台板的瘦女人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里那层试探的壳子裂开了一道缝。
张燕把四十三个人按登记顺序排好,带她们从裁剪区走到缝制区,再到熨烫区,最后到成品区。
每到一个区域停下来讲几分钟:这个区域是干什么的、将来的工位分布在哪一段、上下工的动线怎么走、哪些地方不能碰。
四十三个人跟在张燕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
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照,张燕假装没看见。
陈峰没有在人群前多待。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苏红梅四十分钟前发的消息:“面料应该明天会到,随车附样品确认单,你安排人签收一下。”
陈峰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苏红梅又发了一条语音,六秒。他点开听了一遍。
“面料批次我亲自盯的,色差控制在半个色号以内。第一批四十卷,够你先开裁。第二批后天到。你那边别掉链子。”
陈峰没回语音,打了一行字:“放心吧。”
然后退出对话框,打开备忘录,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三行:
“设备到位76台。人员到位43人,面料明早到,明天正式开工。”
他存了备忘录,又把手机装回口袋。
楼下,张燕带着四十三个人走完了最后一站,她站在成品区的白线界框旁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厂房里听得很清楚。
“今天回去把家里的事安排好,明天早上八点到厂,迟到的不等。”
“带身份证、一寸照片两张、一双平底鞋——车间里不许穿拖鞋和高跟鞋。”
“有问题的现在问。”
沉默了几秒。
一个年轻女人举了一下手。陈峰记得她——上次在B12门口排队排到最后也没走的那个,双肩包带勒出深痕。
“培训的时候……能不能带小孩来?”她的声音不大,像是怕这个问题太出格。“我妈白天要出摊,没人看。”
张燕看了她一眼,没立刻回答,转头朝二楼连廊的方向扬了下巴。
陈峰在栏杆后面点了一下头。
张燕转回来:“可以,厂房东边有个小隔间,收拾出来给孩子待着。”
“你自己培训的时候不能分心,孩子有事叫我,不叫你。”
那个女孩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压回去了。
四十三个人陆续散了,厂房重新安静下来。
傍晚六点半,最后一台裁剪设备入库。
电工从配电房那边合上了空开试电,整排日光灯管亮了,白光从六米高的天花板倾泻下来,把每一台机器的影子钉在水泥地面上。
B13第一次亮了灯。
陈峰站在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两天前,这里是灰尘、霉味和七年前的旧标语。
现在,日光灯下,七十二台机器整整齐齐,台板上的保护膜还没撕,散发着新木头的气味。
西侧熨烫区的两台蒸汽熨斗已经接好了管路,北墙的裁剪台铺着崭新的毛毡垫,东南角的成品区划了白线界框,地上干干净净。
刘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峰子。”
“嗯?”
“我今天在门口接人的时候,有个女的跟我说了句话。”
“说什么?”
“她说她上个月刚从广东回来。在那边一家箱包厂干了两年,每天早八晚十,月薪三千五。”
“厂里食堂的菜能咸死人,宿舍八个人挤一间,没空调。她说她本来不信咱们厂的待遇是真的,觉得又是骗人的,跟她老公吵了一架才来的。”
刘浩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
“她说她进门看到那些新机器的时候,站着没动,看了好一会儿。”
陈峰没有回答。
他看着厂房里的灯光,想起老许说的那句话——“你要是能把这条路重新弄热闹了。”
明天,面料到。
明天,B13正式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