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的手在木棍上顿了一下。
中将,一个现役中将,站在叶无双面前,立正,行军礼,叫“大人”。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上下打量着燕南天,从肩膀看到腰板,从腰板看到站姿。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你说的“大人”,是什么人?”
燕南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看了叶无双一眼。叶无双微微点了点头。
燕南天说。
“叶无双将军,原战神殿殿主,大夏五星上将,代号修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大人已经退役了,现在他不是军方的人了。”
老吴的手指攥紧了木棍,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眯了起来。
战神殿殿主,五星上将,代号修罗?
这些词他不是第一次听说。
他虽然退役多年,但大夏军方的传奇,他不可能不知道。
修罗,那是大夏战神的称号,是军部最高的战功荣誉。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叶铮的儿子,就是那个修罗。
老吴转过头,看着叶无双。
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手没有抖。
“你、你是修罗?”
老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叶无双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吴叔,我是叶无双,叶铮的儿子。”
老吴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
他松开木棍,用右手擦了擦眼睛,又攥紧了木棍。
“我听说修罗在北境守了十几年的禁地。
战神殿的人,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不知道那是你。我不知道将军的儿子,就是修罗。”
燕南天站在旁边,听到老吴说“将军的儿子”,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看老吴,又看看叶无双,嘴唇动了动。
“大人,您的父亲,是大夏前战将叶铮?”
燕南天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跟着叶无双多年,只知道叶无双是被云中鹤养大的孤儿,从不知道他的身世。
叶无双从来没有提过,云中鹤也从来没有说过。
叶无双看了他一眼:“是。”
燕南天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拳头。
叶铮,三十年前一人一刀打上昆仑的叶铮,大夏军中的传奇。
他是叶无双的父亲?
燕南天想起叶无双在北境的那些年,想起他在禁地浴血奋战的那些日子,想起他每次打完仗后一个人坐在帐篷里沉默的样子。
他现在才知道,叶无双守的禁地,背后是昆仑的阴谋;他打的那些仗,打的不仅是怪物,还有杀父仇人。
燕南天立正,又行了一个军礼,这次比刚才更重,更慢。
“大人,属下不知。”
叶无双摆了摆手。
“不知者不怪。”
老吴把木棍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发沉。
“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大人的身份?”
燕南天看着老吴。
“我是叶将军的部下,北境独立团侦察连连长。
云中鹤将军把我调给大人当亲卫,跟了大人很多年。”
老吴的眼睛亮了一下。
“北境独立团?你是独立团出来的?”
“是。”
老吴拄着木棍,慢慢走到燕南天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拍得很重,力道很大,燕南天的身体纹丝不动。
老吴的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
“独立团的老兵,不会认错人。你叫什么?”
“燕南天。”
老吴点了点头,转身看着老赵、老孙、老钱。
三个老人站在院子里,眼睛都盯着燕南天。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老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们听到了?这是将军的儿子,无敌战神修罗,战神殿殿主,五星上将。”
老赵的手抖了一下,破花盆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了。
他没有低头去捡,眼睛直直地看着叶无双。
他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修罗的报道,电视上也见过模糊的照片。
他没有把那个传说中的战神殿殿主和叶将军的儿子联系起来。
现在他知道了。
老孙把嘴里的烟取下来,手指在发抖。
他把烟捏碎了,烟丝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老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洗碗的抹布。
他把抹布扔进水盆里,水花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腿,他没有低头去看。
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老吴拄着木棍,走回槐树下,坐了下来。
他端起那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喝完,把茶杯放在石桌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叶无双。
“你父亲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了云中鹤。
云中鹤把你养大,你当了兵,打了仗,当了战神。
现在你回来了,有人要动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
“问过我们这些老兄弟了吗?”
老赵从墙根站起来,左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他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没有说话。
老孙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把拐杖夹在腋下,右手伸出来,五指张开,又攥紧,指关节咔咔作响。
老钱从灶房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叶无双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
这些人不是他的兵,是他父亲的兵。
二十多年了,他们守着这栋空房子,等的就是这一天。
“吴叔,不急。还不到时候。”
叶无双的声音很平静。
老吴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时候是时候?”
叶无双说。
“等他们来。”
老吴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端起茶杯,一口喝完,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老赵重新蹲回墙角,捡起碎花盆的碎片,一片一片地堆在一起。
他用左手把碎片拢了拢,然后用一块旧布盖住,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孙把拐杖拄好,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老钱转身走回灶房,锅碗瓢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响,像是在发泄什么。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
只有斧头落下的声音和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燕南天站在院门口,没有走。
他看着叶无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叶无双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燕南天说。
“大人,您现在的修为——”
叶无双抬起手,制止了他。
“我的事,我自己知道。你去忙你的。”
燕南天没有再问,转身出了院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叶无双坐在槐树下,手里握着水壶。
他没有喝水,只是握着。
水壶是不锈钢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水珠,凉丝丝的,贴在掌心里。
他低头看着水壶,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在想他父亲。
他没见过他父亲,但他从云中鹤嘴里,从老吴嘴里,从那些见过他父亲的人嘴里,知道他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父亲当年打上昆仑,得罪了整个古武界。
他父亲死后,那些仇家把恨意压在心里,压了二十多年。
现在他回来了,那些人的恨意又翻涌上来了。
慕容家、海氏、魔都那三家,还有他不知道的更多的人,都在等着他走出这扇门。
叶无双把水壶放在石凳上,站起来,走到木桩前,拔起斧头。
他看了看刀刃,刀刃上沾着木屑,闪着冷冷的光。
他把斧头放回木桩上,走进屋里。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他父母的照片。
他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爸,你说我们父子二人,为了大夏落得如此下场,值得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
槐树的叶子还在落,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脚边。
他没有拂,也没有扫。他走到院门前,把门闩插上。
然后他转过身,靠着门板,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老槐树,水井,石凳,墙根码着的木柴。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等这些人等了很久了。
父亲的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哪怕这背后有昆仑那些古修宗门在庇护,他这一次,一定要杀一个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