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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澜大陆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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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南楚死忠大臣阻楚降,金陵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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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澜二年孟冬的寒风,卷着秦淮河的水汽灌入长乐殿的窗棂,将楚昭帝的哭声撕得支离破碎。殿外百姓“开城归降”的呼喊声如潮水般涌来,撞在鎏金殿柱上,反弹出嗡嗡的回响,与殿内的争执声搅成一团乱麻。 北朔使者李默立在殿中,玄色布袍的下摆被穿堂风掀起,他却像尊石雕般纹丝不动,目光冷然地扫过瘫坐于地的楚昭帝,扫过阶前长跪的十数名南楚大臣。伍临的额头已磕得渗血,染红了金砖上的龙纹,可他的声音依旧嘶哑而铿锵,像钝刀劈砍在朽木上: “陛下!万万不可降啊!”老人须发皆张,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金陵乃南楚帝都,太祖皇帝的陵寝在城外明孝陵,列祖列宗的牌位在太庙!今日一降,您便是千古罪人,他日九泉之下,何颜面对南楚的列祖列宗?” 他猛地转向身后的大臣,声音陡然拔高:“诸卿!南楚百年基业,难道要断送在我辈手中?我伍氏宗族有三千子弟,愿尽数登城死守!便是战至最后一人,也要护着楚室宗庙,护着这金陵城的一砖一瓦!” “臣附议!”兵部侍郎周显解下腰间佩剑,“哐当”一声掷于地上,剑刃在烛光下闪着决绝的光,“臣愿以死殉国,绝不向北朔屈膝!陛下若执意归降,臣便当场刎颈,以谢南楚百姓!” 户部尚书陈敬已是七十高龄,此刻老泪纵横,匍匐在地泣血道:“陛下,北朔铁骑纵使破城,我等亦可率百姓巷战!江南山水万千,总有周旋之地!您岂能因一己之私,弃宗庙、弃百姓于不顾?当年先皇临终前,握着老臣的手说“守好江南”,臣……臣不敢忘啊!” 楚昭帝被这阵仗吓得浑身发抖,龙袍的袖子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他望着阶前以死相逼的大臣,这些人皆是南楚的世家元老,宗族势力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金陵——伍临的儿子掌着京畿卫,周显的侄子是禁军都虞候,陈敬的女婿管着府库粮仓。若执意降北朔,这些人当场便能把他捆了祭旗,连出城的机会都没有。 可他更怕萧烈的手谕。那“宗族尽诛”四个字,像毒蛇般缠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他本就无半分骨气,登基三年来,除了在后宫饮酒作乐,便是听任奸臣摆布,此刻面对这生死抉择,早已六神无主。 “太傅……诸卿……”楚昭帝的声音发颤,几乎不成句,“可北朔大军有数十万,金陵只有五千老弱禁军,连盔甲都凑不齐……如何守得住?城破之日,朕与诸卿……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啊!” “守不住亦要守!”伍临猛地抬头,血污糊住了他的眼睛,却挡不住眸中的刚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南楚人从无屈膝降敌的道理!陛下若再提归降二字,臣便撞死在这殿柱之上,以醒陛下!” 说罢,他猛地挣脱左右搀扶,踉跄着便要撞向殿中那根盘龙柱。周显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殿内顿时一片混乱,大臣们拉拉扯扯,哭喊声、怒斥声此起彼伏。 李默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直到殿内的争执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殿宇:“楚君,萧烈陛下的耐心有限。三日内若不开城归降,我军便强攻金陵。届时玉石俱焚,休怪我等无情。” 言罢,他转身便走,玄色的背影穿过混乱的人群,没有半分留恋。殿门被侍卫重重关上,“砰”的一声闷响,像棺材板合上的声音,将长乐殿内的惶乱与争执,彻底锁在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宫城之中。 使者走后,伍临当即发难。他挣脱周显的搀扶,踉跄着走到楚昭帝面前,沉声道:“陛下,事已至此,再无退路!请陛下下旨,命城中所有世家私兵尽数入城,接管四门城防!” 楚昭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伍临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他看着老人渗血的额头,看着周围大臣们决绝的脸,终究是缩了缩脖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半个时辰后,金陵城的四门突然换了防。伍临的宗族私兵穿着统一的玄甲,手持长矛接管了朱雀门;周显的府兵替换了玄武门的禁军;陈敬的儿子带着三百弓箭手登上了东水关;连最偏僻的西便门,都被几家勋贵的私兵把守得严严实实。 原有的禁军士卒被尽数驱下城头,有人不服,刚嘟囔了两句,便被伍临的亲兵一刀砍翻在地。“凡敢言归降者,立斩不赦!”伍临的命令像寒风般传遍各城,城头上的刀兵瞬间多了一倍,杀气腾腾地盯着城外的北朔大营。 可这强硬的手段,却让城内的另一股势力彻底慌了。那些先前暗通北朔、劝楚昭帝归降的大臣,以原丞相赵康为首,此刻正聚在赵府的密室里,面色惨白。 “伍临这老东西,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吏部侍郎王奎搓着手,声音发颤,“他接管了城防,下一步肯定要清算我们这些主降派!” 赵康端着茶杯的手也在抖,茶水洒了满桌:“他以为守得住吗?府库里的粮草只够撑月余,军械库的弓箭半数是朽木做的,连投石机都是前朝留下的破烂!这哪里是死守,分明是拖着全城人陪葬!” “那我们怎么办?”户部主事刘平急道,“坐以待毙?” 赵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能等!伍临能软禁陛下,我们就不能劫持陛下?今夜三更,我们集结府中亲信,冲入长乐殿,把陛下劫出来,打开朱雀门献予北朔!只要萧烈入城,伍临这群老东西,必死无葬身之地!” 密室里的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疯狂。事到如今,已是你死我活,与其被伍临清算,不如铤而走险,赌一把生路。 夜色渐浓,金陵城内的乱局愈演愈烈。伍临的私兵在街巷间搜捕主降派,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赵康的亲信则在暗处设伏,用淬了毒的弩箭射杀巡逻的私兵。 朱雀大街上,两队人马狭路相逢,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伍家子弟的长矛刺穿了王家仆役的胸膛,赵家的弩箭射穿了伍家亲兵的喉咙,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惨叫声、怒骂声此起彼伏。有私兵趁乱砸开百姓的家门,抢走财物,焚毁房屋,昔日繁华的帝都,一夜之间成了乱兵厮杀的战场。 躲在屋里的百姓吓得瑟瑟发抖,有妇人抱着孩子低声啜泣,有老人对着祖宗牌位祈祷,可屋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连宫城方向都传来了隐约的厮杀声——那是赵康的人开始冲击长乐殿了。 伍临此刻正坐在朱雀门的望楼里,面前摆着一张残缺的城防图。心腹匆匆来报,说城内已乱成一锅粥,主降派在四处袭杀私兵,连太庙附近都起了火。 “知道了。”伍临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指尖在微微颤抖。他何尝不知金陵守不住?府库空虚,军心涣散,连他自己都知道,所谓的“持久战”不过是自欺欺人。可他不能降,他是南楚的太傅,是看着楚昭帝长大的臣子,若连他都屈膝,南楚才算真的亡了。 “让张都尉带五百精锐,死守长乐殿,绝不能让主降派劫持陛下。”伍临缓缓道,“再让周显清点粮草,能撑几日是几日。” 心腹领命而去,望楼里只剩下伍临一人。他望着城外北朔大营的灯火,那片星海般的火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等着天亮后吞噬这座孤城。老人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城砖上。 长乐殿内,楚昭帝被软禁在偏殿里。殿门被铁链锁死,窗外站着四名伍家亲兵,连他最信任的近侍都被换成了伍临的人。他坐在空荡荡的殿中,听着宫外隐约的厮杀声,泪水不断滚落,浸湿了龙袍的前襟。 他后悔了。悔自己登基后沉溺酒色,宠信奸臣;悔自己当初不听陆沉舟的劝谏,错过了整顿军备的机会;悔自己优柔寡断,既不敢硬气地降,又没有死守的骨气。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成了伍临手中的傀儡,连性命都握在别人手里,南楚的江山,终究是毁在了他的手里。 “太祖皇帝……孙儿不孝啊……”楚昭帝趴在地上,对着北方的太庙方向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却浑然不觉。 而在雨花台的北朔帅帐内,萧烈正听着斥候的回报。烛火映着他冷峻的脸,听到“金陵城内自相残杀,已折损近千兵力”时,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苏瑾在一旁抚掌笑道:“陛下,天助我也!伍临虽忠却无谋,强行接管城防只会激化矛盾;主降派虽有谋却无兵,只能靠偷袭苟延残喘。二者相斗,金陵的城防早已形同虚设,此刻正是攻城的最佳时机!” 楚瑶也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臣已联络上城内的主降派,赵康承诺,只要我军攻城,他便打开玄武门作为内应。” 萧烈猛地起身,龙吟剑“呛啷”出鞘,剑刃在烛火下泛着寒光:“传朕令!燕屠率五万铁骑主攻南门,务必在天亮前撕开缺口;齐衡率水师以火箭压制城头,掩护步兵登城;楚瑶率三千死士,从玄武门与赵康汇合,直捣宫城!”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众将,声音如同寒冰碎裂:“明日拂晓,强攻金陵!” “遵旨!”众将领命,抱拳的声音震得帐顶落下来几片灰尘。 夜色中的金陵,内乱不休,杀机四伏;城外的北朔大军,早已磨刀霍霍,蓄势待发。城头上的火把与城外的星火遥遥相对,像两群即将噬咬的野兽,只等着黎明的号角吹响。 天快亮时,金陵城的厮杀声渐渐平息,不是因为和解,而是因为双方都已精疲力尽。朱雀门的望楼里,伍临拄着剑缓缓站起,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低声道:“要来了……” 宫城的偏殿里,楚昭帝蜷缩在角落,听着远处传来的号角声,那是北朔大军进攻的信号。他闭上眼,等待着最终的结局。 这场持续了百年的沧澜纷争,即将在这金陵城下,落下最后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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