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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澜大陆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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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金陵城下北朔大军围城楚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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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澜二年孟冬的风,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刮在金陵城头的垛口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朱雀门的铜环上结着薄冰,守城的禁军裹紧了破烂的甲胄,缩着脖子搓手取暖,目光越过城外连绵的玄色营帐,眼底满是难掩的惶恐。 北朔大军围城已三日。东郊的燕屠铁骑将句容至金陵的官道踏成了平地,三万玄甲骑兵列成三重方阵,最前排的战马鼻息喷着白气,铁蹄刨着冻土,随时可能发起冲锋;西郊的秦淮河上,齐衡的水师战船以铁链相连,封锁了所有入江支流,船头的投石机已装填完毕,石弹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南门之外,萧烈的中军大营从雨花台一直铺到护城河边,十万士卒扎下的营帐连绵数十里,夜晚燃起的火把如同星海,将半边夜空染成橙红。 鼓角之声从黎明响至深夜,“咚咚”的战鼓声敲在每个金陵人的心上,连宫城的琉璃瓦都在微微震颤。城内的百姓早已闭门不出,昔日繁华的朱雀大街空无一人,只有巡城的禁军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有胆大的孩童扒着门缝往外看,被母亲慌忙拽回,捂住嘴低声呵斥:“别乱看,是北朔的兵来了。” 雨花台的帅帐内,地龙烧得正旺,与帐外的严寒判若两界。萧烈立于案前,手指点在舆图上的金陵城位置——那座被朱红色线条勾勒的城池,此刻已如瓮中之鳖。苏瑾捧着刚收到的密报,轻声道:“陛下,城中细作传回消息,楚昭帝昨日在长乐殿摔碎了十七件瓷器,今早又把自己关在太庙,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哭了两个时辰。” “哦?”萧烈抬眉,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倒还有哭的力气。” 燕屠站在一旁,手按腰间佩刀,瓮声瓮气地说:“陛下,依末将看,不必跟这昏君废话。末将带铁骑冲一次,保管午时就能把他捆到帐前。”他靴底还沾着句容的泥土,说起攻城,眼中跃动着嗜血的兴奋。 楚瑶却轻摇螓首,玄色宫装的裙摆随动作微微晃动:“燕将军稍安。金陵城高池深,虽守兵孱弱,但城墙毕竟有三丈高,护城河宽十丈。强攻之下,我军至少要折损数千士卒,得不偿失。” 她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向金陵城内的宫城:“楚昭帝此刻最怕的,是"亡国"二字。他既贪生怕死,又想保全面子,不如再添一把火,让他知道"归降"是唯一的活路。” 苏瑾抚掌道:“安康君所言极是。臣已查过,楚昭帝的生母早逝,由太傅伍临的妹妹抚养长大,对伍临向来言听计从。而伍临是南楚有名的死忠,此刻定然在劝楚昭帝死守。我们需派一个能言善辩之人,既能说动楚昭帝的惧死之心,又能压过伍临的死谏。” 萧烈颔首,目光扫过帐内:“中书舍人李默,曾在南楚游学三年,熟悉金陵官场,便让他去。”他提笔在帛书上写下手谕,墨迹力透纸背:“告楚昭帝:献城归降,可保你楚氏宗族性命,贬为庶人,圈禁于江北封地;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诛楚氏核心宗族,抄没家产,贪腐之臣皆斩于市,勿谓朕言之不预。” 李默领命时,特意换上了一身素色布袍,只在腰间系了块北朔的玉牌。他举着一面绘着“和”字的白旗,缓步走向金陵南门,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锦盒的随从——锦盒里放着萧烈的手谕,用鎏金托盘盛着,以示“礼遇”。 城头的守将看见白旗,手一抖,差点把令旗掉在地上。他慌忙让人报入宫城,自己则躲在垛口后偷看,见李默行至护城河边,高声喊道:“北朔使者李默,奉萧烈陛下之命,求见楚君,有要事相商!” 消息传入长乐殿时,楚昭帝正瘫在软榻上,看着宫人打包最后一箱珠宝。殿内早已不复往日奢华,值钱的玉器古玩被偷运了大半,只剩下几座空架子,蛛网在角落结了又破,显得格外萧索。他穿着件皱巴巴的龙袍,发髻散乱,眼下乌青,听见“北朔使者”四个字,身子猛地一颤,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宣……宣他进来。”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连自己都没察觉,话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怯懦。 李默走进长乐殿时,差点被门槛绊倒——殿门的铜环被人撬走了,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他抬眼打量,见楚昭帝缩在软榻角落,眼神涣散,面前的矮几上放着半块吃剩的糕点,与传闻中那个荒淫奢靡的君主判若两人。 “南楚楚君安在?北朔使者李默,奉萧烈陛下手谕而来。”李默躬身行礼,动作不卑不亢。 楚昭帝没起身,只是挥了挥手,让近侍去接手谕。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展开帛书时,墨迹差点被指腹蹭花。近侍见状,只得凑上前,高声诵读起来。 当读到“城破之日,楚氏宗族尽诛”时,楚昭帝突然尖叫一声,帛书从手中滑落,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李默面前,抓住对方的袍角哭喊:“朕降!朕愿意献城!求萧烈陛下开恩,留朕一条性命,留楚氏一族……” “楚君若真心归降,”李默不动声色地抽回袍角,语气平静,“便请即刻下旨:令禁军打开所有城门,将丞相、吏部尚书等贪腐之臣捆送城外,再随臣出城面见萧烈陛下。如此,陛下的承诺自然作数。” “好好好!朕这就下旨!”楚昭帝连连点头,踉跄着想去取玉玺,却被突然冲进来的一群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者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紫色太傅朝服,虽年逾七旬,腰杆却挺得笔直,正是南楚太傅伍临。他身后跟着十数名大臣,有文有武,个个面色坚毅,有的人还带着家仆,手里握着刀剑。 “陛下不可降!”伍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金陵乃南楚百年帝都,是太祖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基业!陛下若开城献降,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如何面对南楚百姓?”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脸上的皱纹因激动而扭曲:“萧烈狼子野心,今日许诺保全宗族,明日便会翻脸无情!当年西秦后主降了北朔,不到半年就"病逝"于封地,这是前车之鉴啊!” 身后的兵部侍郎也跪地高呼:“陛下,臣已召集了三千宗族子弟,皆是能战之士,愿与禁军一同死守!城墙上的投石机虽旧,尚能使用;护城河虽结冰,可凿冰拒敌!只要陛下肯振作,未必没有转机!” “转机?”楚昭帝被吓得连连后退,撞在软榻扶手上,疼得龇牙咧嘴,“哪里还有转机?陆沉舟死了,水师没了,吴越王见死不救,城外是数十万北朔虎狼之师!你们要守,自己守去!朕不想死!” “陛下!”伍临膝行几步,抓住楚昭帝的龙袍下摆,“臣等愿与城共存亡!只求陛下坐镇宫中,给金陵百姓一点底气!南楚可以亡,但不能亡得如此窝囊!” “窝囊?”楚昭帝猛地推开他,歇斯底里地尖叫,“不窝囊就得死!你们想死,自己去!朕还想活!” 殿内顿时陷入混乱。伍临等大臣跪地痛哭,以头撞地;楚昭帝缩在软榻上,捂着脸呜咽;李默站在殿中,冷眼旁观这场闹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牌。 近侍总管悄悄凑到楚昭帝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太傅他们是饱读诗书的文人,死了能留个忠烈名声。可您不一样,您是万金之躯……萧烈陛下既然肯派使者来,说明还有转圜余地,不如先应下来,保住性命要紧。” 楚昭帝的哭声顿了顿,眼神闪烁——他怕伍临说的是真的,萧烈会卸磨杀驴;可他更怕北朔大军真的攻进来,到时候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降与不降,仿佛两条路,一条通往未知的屈辱,一条通向必然的死亡。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震天的呼喊,声音穿透宫墙,清晰地传入长乐殿:“开城归降!免遭战乱!”“别让昏君害了全城百姓!” 是城中的百姓。不知是谁牵头,数千人聚在宫门外的广场上,举着写有“降”字的木牌,一遍遍高喊着。他们受够了南楚的苛政,也怕了战火的屠戮,此刻只想早日结束这场对峙。 楚昭帝听到呼声,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看着跪地死谏的伍临,看着冷眼旁观的李默,听着宫外百姓的呼喊,只觉得天旋地转,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雨花台帅帐内,萧烈看着沙漏里流逝的沙粒,眉头渐渐蹙起。李默入城已过三个时辰,还未传回消息,显然是遇到了阻碍。 “陛下,”苏瑾低声道,“恐怕是伍临等人在从中作梗。” 萧烈猛地起身,龙吟剑“呛啷”出鞘,寒光映亮了他眼底的冷冽:“朕的耐心,不是用来给南楚君臣演戏的。燕屠!” “末将在!” “传朕令,铁骑列阵南门,云梯、撞车推至城下,箭手登箭楼!”萧烈的声音如同寒冰,“半个时辰后,若城门未开,便强攻金陵!” “遵令!”燕屠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帅帐。 军令如野火般传遍大营。南门之外,原本肃立的北朔士卒瞬间动了起来:三万铁骑分成十列,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玄甲在阳光下反射出骇人的光芒;数十架云梯被推至护城河边,云梯顶端的铁钩闪着寒光;二十辆撞车被数百名士卒推着,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嘎吱”的巨响;箭楼上的弓箭手搭弓上弦,箭头直指城头,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射出致命的箭雨。 金陵城头的禁军看到这阵仗,顿时慌了神。有个年轻的士卒腿一软,从垛口旁滑坐在地,手里的长矛“哐当”落地:“他们……他们要攻城了!” 守将脸色惨白,冲着身后的传令兵嘶吼:“快!再去宫里报!告诉陛下,北朔要攻城了!再不下令,就来不及了!” 宫门外的百姓也看到了城外的动静,呼喊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啜泣。有人开始往家跑,有人则瘫坐在地上,绝望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北朔大军。 长乐殿内,楚昭帝终于听到了城外传来的金铁交鸣之声,那声音比战鼓更令人心悸。他猛地从软榻上爬起来,踉跄着扑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虽然看不见城外的景象,却能清晰地听到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像重锤般敲在他的心上。 “陛下!”伍临再次叩首,额头已磕出了血,“事已至此,唯有死战!臣这就去城头督战!” 李默也上前一步,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楚君,最后半个时辰。开城,可保宗族性命;不开城,城破之后,一切皆休。” 楚昭帝看着窗外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下来。他想起登基时的誓言,想起陆沉舟战死的消息,想起宫外百姓的呼喊,想起城外逼近的铁骑……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盘旋,最终只剩下一个字:怕。 他猛地瘫坐在地,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下,发出嗬嗬的哭声:“开……开城……” 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伍临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这个自己辅佐了半生的君主,老泪纵横,最终化为一声绝望的长叹,瘫倒在地。 李默微微颔首,转身向外走去。他的脚步踏在长乐殿的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为南楚的百年基业,敲下最后的丧钟。 南门之外,燕屠看着城头突然升起的白旗,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刀。即将落下的军令顿在半空,他回头望向雨花台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场仗,终究是不用打了。 萧烈立于雨花台上,望着金陵南门缓缓打开的城门,手中的龙吟剑缓缓归鞘。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他玄色的龙袍上,也洒在那座即将易主的古都之上。 沧澜的一统,只差最后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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