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宝之昏迷的数天后,天黑透了,京口城里的酒馆早早打了烊,但后院那间厢房的灯还亮着。
赵胖子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酒,却一口未动。身旁围坐着几名队主,清一色都是李、陈、王三家的人,一个个脸色紧绷,像等着什么。门窗关得严丝合缝,窗纸上映出几道人影,压低的交谈声细碎又急促,活像老鼠在暗处啃咬木头。
“王将军的人,今夜又递了话。”赵胖子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话递得很明白——牛宝之醒不过来了。北府兵不能无主,朝廷直辖只是权宜之计。等新太守一到,谁听话,谁就有前程。””
一旁瘦高个的队主皱起眉。“沈砺那边不好办。刀疤那几个老东西,可是铁了心跟他。”
“跟他?”赵胖子嗤了一声,端起的酒碗又重重放下,“他拿什么撑?没粮没饷,朝廷不认他,桓威不点头。他拿什么养兵?拿什么收买人心?”
他目光扫过众人,阴鸷如寒刃。
“王将军许诺,只要咱们稳住北府兵,不让沈砺接手。事成之后,每人升三级,赏银千两。”
几名队主的眼睛瞬间亮了,瘦高个贪婪地舔了舔嘴唇。“升三级?当真?”
“王将军的话,还能有假?”赵胖子盯着他,语气冷硬,“但有一条,此事绝不能外泄。谁若是走漏风声,休怪我不念旧情。”
看着几个人连连点头,赵胖子当即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那就这么定了。等牛宝之一死,咱们立即动手。”
酒馆外的街角暗处,一道身影正蹲守已久。
刀疤老兵将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眯眼盯着那扇亮灯的窗户。他在这里蹲了快一个时辰了,腿都麻了,却始终纹丝不动。
赵胖子进门时他看见了,那几名队主鱼贯而入时他也看见了,直至此刻还没出来。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冷的腿脚,转身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之中。
沈砺正在帐中擦枪,当刀疤老兵掀帘进来的时候,他头都没抬。
“沈军侯,赵胖子今夜密会了。”老兵站在帐中,脸色铁青,“王僧言的人来过,许了他们高官厚禄,条件只有一个——绝不让你接手北府兵。”
沈砺擦枪的手顿了一下。
“还有呢?”
“他们打算等牛太守咽气之后动手,先夺大营,再换主将,到时候你连北府兵的门都进不去。”
擦完了枪,沈砺站起身,轻飘飘一句:“知道了。”
刀疤老兵一怔:“你就只是"知道了"?他们可是要在太守死后——”
“所以,不能让他们等到那时候。”沈砺淡淡打断。
见刀疤老兵没听懂,沈砺走到地图前,看了一眼京口布局。酒馆位置、北府大营、赵胖子居所,一一皆在心中落定。
“赵胖子今夜是在哪里密会的?”
“城东酒馆,后院厢房。”
“几个人?”
“五六个,都是队里的人。”
沈砺微微颔首:“够了。”
随即走出帐外,唤了一声正在磨刀的王柯叶。
“与我同去城东酒馆。”
王柯叶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巧了,这刀刚磨利。”
刀疤老兵急忙追出来:“沈军侯,不可!那是他们的地盘,你孤身——”
“不是一个人。”沈砺翻身上马,“我有王珂叶将军一同前往。”
“两个人也不够——”
沈砺看他一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留在这里。天亮之前我若未归,便去找何况,告诉他,赵胖子要反。”
刀疤老兵张了张嘴,终是无言。只见沈砺一夹马腹,策马冲入夜色,王柯叶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酒馆后院,赵胖子几人酒过三巡,言语渐渐放肆,笑声也越来越大。
“沈砺?一个江北来的流民,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就是。牛宝之给了他一面破旗,他就真以为自己是北府兵的主人了?”
“等牛宝之一死,看他还能蹦跶几天——”
正在众人越说越上头的时候,忽然笑声戛然而止,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沈砺握着那杆残枪立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杆残枪,神色冷寂。王柯叶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嘴角挂着笑,宛如一只看见猎物的饿狼。
厢房里瞬间安静了。赵胖子手里的酒碗“当啷”砸在桌上,酒洒了一桌。几名队主更是脸色煞白,有人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刀,手却抖得厉害。
沈砺缓步走入,在赵胖子对面坐下,将枪斜靠桌边,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你刚才说,谁蹦跶不了几天?”
赵胖子面无血色,嘴唇不住地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砺不等他回答,自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封口处,赫然盖着韩穆的私印。
“此信来自建康,韩穆大人亲笔所写。他说,刘校尉已经在桓大司马面前力保于我,而桓大司马,已经点头了。”
听了这话,赵胖子的瞳孔骤缩:“不可能——”
赵胖子的眼睛瞪得溜圆。“不可能——”
“不可能?”沈砺看着他,“你以为道和公会拿自己的印信开玩笑?”
赵胖子听了后目瞪口呆,但依旧难以置信。
沈砺也不理他,把信收回怀里后,又扫了一眼众人,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
“牛太守没死,你们就还是北府兵的人。他若去了,你们想换主子,我不拦。但在他断气之前——”
他顿了顿,抬手握住枪杆。
“谁要是敢动,我让他先死。”
话音落下,厢房内早已是鸦雀无声。等沈砺转身离去时,一直跟在身后的王珂叶,忽然回头一瞥,对着那群面如土色的队主们,咧嘴一笑。
“各位,记住了——刀,我已磨好了,随时等候你们呢。”
二人走远许久,赵胖子才惊魂未定地瘫坐椅上,浑身冷汗淋漓,如同刚从水中捞起。
“他……他怎么会知道……”
众人吓得哪还有思绪,纷纷脸色煞白的相互看着。
过了很久,瘦高个队主终于忍不住颤着声音问:“咱们……还动手吗?”
赵胖子没说话,只是盯着桌上那壶洒了的酒,盯了很久,忽然抬头时,眼底只剩阴狠。
“动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但不是现在。”
“那要等到何时?”
赵胖子盯着桌上泼洒的酒液,一字一顿。
“等牛宝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