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荻召集北府兵队主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
地点选在北府兵大营的演武场。他穿着官服,立在高台石阶之上,身后四名禁军甲胄鲜明,腰刀寒光凛冽。队主们三三两两从营房出来,有人睡眼惺忪,有人边走边系甲绦,气氛松散却暗藏紧绷。刀疤老兵手里握着刀,面无表情的混在人群中。
周荻等了一会儿,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诸位,牛太守病重,朝廷深为关切。但北府兵乃朝廷直属兵马,不可一日无主。自今日起,至牛太守康复之前,北府兵暂归朝廷直辖,一应军务,皆听命于朝廷。任何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无权擅自指挥北府兵一兵一卒。”
话音刚落,演武场上瞬间死寂。
忽然,一名满脸油光的队主率先站出,他是李老爷的人,姓赵。“周大人所言极是!北府兵是朝廷的兵,不是谁家私产。牛太守病着,咱们更不能乱。”
紧接着又一队主出列,是陈家的人,跟着附和:“朝廷直辖理所应当。外人若想插手,咱们绝不认账。”
正当气氛逐渐倒向一边时,人群中的刀疤老兵突然冷笑一声,高声问道:“外人?谁算外人?”
赵胖子斜睨他一眼:“自然是沈砺。他一个江北来的军侯,凭什么指挥咱们?”
刀疤老兵当即握紧刀柄,质问道:“牛太守亲授他北府旗,并亲口托付,让沈军侯替他撑住局面。牛太守的话,尔等不认?”
听了这话,赵胖子嗤了一声。“牛太守病糊涂了,不过一面旗子,作不得数!”
“你再说一遍。”刀疤老兵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陡然变得凶狠。
赵胖子见状,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上没停。“我说,牛太守糊涂了。北府兵是朝廷的兵,不是他一个人的。他说给谁就给谁?那还要朝廷干什么?”
几个世家心腹的队主们连连附和。刀疤老兵身后数人立刻挺身对峙,两拨人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够了。”
一声轻喝不大,却清晰地压过全场嘈杂。
沈砺自营门缓步走入,手中握着那杆残枪,未披甲胄,只一身寻常旧袍,脚步沉稳,走到演武场中央处,立定不动。
周荻眯起眼睛,语气不善:“沈军侯,此处是北府兵大营,并非你的江北军驻地。”
沈砺没看他,转身扫过一众队主,最后目光落在刀疤老兵身上。
“牛太守还活着。”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有千钧之力,“等他走了,你们再争不迟。”
此话一出,演武场再度死寂。
刀疤老兵盯他看了很久,缓缓松开刀柄,向后退了一步,身后众人也随之收敛气势。赵胖子看了看周荻,又看了看沈砺,终究不敢再硬顶,悻悻退下。
周荻的脸色难看至极,僵立片刻后勉强拱手:“既然沈军侯这么说,那就等牛太守康复再议。”
说罢转身便走,行至两步,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冷声道:
“沈军侯,牛太守的病,怕是好不了了。你等不了多久。”
话音落下,他带着禁军们扬长而去。
刀疤老兵走了过来,压低声音。“沈军侯,那几个队主都是世家的人,绝不会听你号令。”
“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牛太守还活着。”沈砺打断他,“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刀疤老兵似懂非懂,却不再多问。
消息传回太守府时,牛宝之正在喝药。药很苦,他皱眉强咽两口,神色已是极差。何况站在旁边,将周荻在大营的所作所为一字不差地禀报。
牛宝之端碗的手微微一顿。“沈砺说了什么?”
“他说——"牛太守还活着,等他走了再争"。”
牛宝之闻言忽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那小子,比我会忍。”
说着放下药碗,靠在了枕上。不过几日光景,如今眼窝深陷,颧骨凸起,面色枯槁,分明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舅舅,您别说了,歇着吧。”
牛宝之恍若未闻,望着帐顶,声音轻得像风:“我守了几十年,守到最后,竟是北府兵自己人在跟自己人斗……”
他顿了顿,努力地瞪起双眼。
“可我还没死。他们想争,也得等我死了再争!”
他想再笑一笑,却忽然猛地呛咳起来,身子弓成一团,剧烈颤抖。何况慌忙上前搀扶,手刚碰到他后背,牛宝之浑身一颤,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被褥。
“舅舅!”何况的声音瞬间变调。
牛宝之靠在枕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只勉强吐出半个字——“旗……”
双眼一闭,当场昏死过去。
“舅舅!舅舅!”何况被吓得拼命摇晃,亲兵疯了一般冲出去找军医,屋内瞬间大乱。
牛宝之没有死,胸口仍在微弱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军医赶来诊脉施针,折腾了半个时辰,血总算止住,可人却没有醒来。
军医摇头轻叹:“这是最后一次了。下次再发作,便救不回来了。”
何况跪在床边,埋着头紧紧握着牛宝之冰冷的手,肩膀在不住地颤抖。
当日傍晚,沈砺收到太守府送来的一张字条,字迹潦草急促:“牛太守吐血,昏迷不醒。”
沈砺看完,便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一旁的向康等人忧心忡忡:“沈军侯,牛太守他……”
“还活着。”
向康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可他撑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沈砺轻叹一声,“但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向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沈砺不止是在说牛宝之,更是在说他自己。
当夜,周荻的马车也悄然驶离了京口。车厢内,他提笔写就一封短笺:“牛宝之吐血,命不久矣。”
当即掀开帘子,唤来亲信:“送往建康,亲手交予王将军。”
亲信领命,策马疾驰而去后,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周荻的半张脸和嘴角一抹阴冷的笑。
“沈砺,”他轻声自语,“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