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北林深处,霍青岚的望远镜正压在那片翘起的落叶堆上。她眯了下眼,光斑边缘突然一颤——影子动了。不是风吹草动,是人影。
她没出声,左手缓缓摸到铜哨,牙齿咬住哨口,三短一长,一口气吹了出去。
哨音撕破林间寂静,像一把刀劈开水面。十米外岩石后、灌木丛中、土坡底下,埋伏的特种兵同时起身,猫着腰往主防线撤。脚步轻但急,踩断的枯枝比刚才多了一倍。
几乎就在哨响的同时,落叶堆猛地炸开。***腾起灰白浓烟,顺着风往根据地方向扑。烟后有人影窜出,端枪就射。子弹打在石垒上溅起火星,紧接着,山谷外传来密集脚步声,像千百双钉鞋砸在硬地上。
敌军主力冲出来了。
霍青岚翻身跃进战壕,右肩撞在土壁上也没停。她扯下背包,抽出两颗手雷别在腰带,抬头吼:“左翼三人占高点!中央组贴墙蹲守!机枪手换散热筒,准备点射!”
话音未落,第一波敌军已冲进射程。黑压压一片,端着步枪挺着刺刀,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霍青岚抬枪就是一发,最前头那人脑袋一歪,扑倒在地。她甩掉空弹匣,从怀里再掏一个塞进去,动作快得像换菜刀。
“两人一组!交替开火!”她又吼,“别扫射!省着打!等他们进了二十米再投雷!”
枪声炸成一片。土墙上火星四溅,有颗子弹擦过她的左耳,热气烫得皮肤发麻。她没躲,盯着缺口处不断逼近的人影,手指扣在扳机上稳得像铁钳。
陈默在指挥所屋顶的高台上站着,手里举着望远镜。他看见北林烟雾升起时,笔直地站了起来,没放下望远镜,也没喊人。通讯员跑进来想报信,被他抬手拦住。
“去通知炊事班,把饭锅全收进屋。”他说,“伤员队进掩体待命,预备队原地不动。”
通讯员愣了一下:“可前线……”
“我说,不动。”陈默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他继续盯着战场。敌军人数远超预估,至少两个连,呈扇形压上来。第一轮冲锋被打退,倒下三十多个,可后面立刻补上,连拖尸体的工夫都没有。这是玩命的打法,一波接一波,不给喘息机会。
他把望远镜放低一点,看到霍青岚在中央段来回调度。她刚踹翻一个想爬墙的敌兵,反手一枪托砸中另一人面门。旁边一名新兵慌了神,抬枪乱扫,被她吼了一句,立刻缩回掩体。
“点射!点射!你当子弹是大白菜?”她骂完,自己却连开三枪,全中要害。
左翼突然告急。敌军集中五挺机枪压制,守军火力被压得抬不起头。两名特种兵试图包抄,刚探身就被扫中,一个当场不动,另一个在地上爬了两步,手伸向手雷袋,还没摸到,头一歪死了。
第三个人咬牙冲上去,拉响手雷滚进敌群。轰的一声,他自己没了,炸倒七八个敌军,缺口暂时封住。
陈默在本子上记下一串数字:左翼减员四人,弹药消耗过半,中央段尚稳。
他合上本子,重新举起望远镜。
敌军第二梯队上来了。这回带了掷弹筒,两声闷响,土墙炸塌一段。三名敌兵趁机突入战壕,挥着刺刀往前捅。守军近身肉搏,拳打脚踢加枪托砸,场面乱成一团。
霍青岚提枪冲过去,途中右臂一震,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她低头看,袖子破了,血正往外渗。她撕下衣角缠住上臂,换左手持枪,一脚踹翻一个敌兵,反手一枪结果了他。
“王老六!带人堵缺口!”她喊。
王老六应了一声,带着两个老兵冲过来,用沙袋和碎石垒起临时屏障。敌军想强攻,被一排手雷炸退。可掷弹筒又响了两声,沙袋飞散,缺口再次暴露。
霍青岚亲自压上去,蹲在石垒后,枪口对准缺口。她看见敌军旗手举着膏药旗冲在前面,离战壕不到十五米。她屏住呼吸,瞄准,扣扳机。
旗手脑袋一炸,旗子落地。敌军一阵骚动,冲锋节奏慢了半拍。
就这一瞬,守军扔出一轮手雷,轰轰几声,缺口前躺倒一片。
陈默在高台上看得清楚。他没动预备队,也没下令反击。他知道这是试探,是敌军在试他的底牌。他不能亮。
他低头在本子上画了道线,标上“左翼二次失守,夺回”。然后翻页,继续记录。
太阳偏西,光线由金黄转成橙红。战场上尸横遍地,硝烟混着尘土,在空中飘成灰雾。敌军攻势稍缓,但仍在外围集结,没有撤走的意思。
霍青岚靠在石垒后喘气。她右臂的布条已被血浸透,左手虎口崩裂,握枪都费劲。身边只剩四个人还能作战,其余或死或伤,被抬进了后方掩体。
“喝水。”她从腰包掏出水壶,递给身边的小李。
小李摇头:“你喝。”
她也不客气,拧开喝了一口,递回去。小李接过时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怕了?”她问。
“有点。”小李实话实说,“没见过这么多人往上冲。”
“我见过。”她说,“比这还多。活下来的人,都是没时间怕的。”
远处传来号声,是敌军整队的信号。接着,汽灯亮了几盏,照出山谷外一片人影晃动。他们在搬弹药,修简易工事,显然是要打夜战。
陈默仍在高台。他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铅笔,在本子上写下:“敌未溃,弹药尚足,攻势暂缓,必有再攻。”然后合上本子,插进胸前口袋。
他站着没动,望着远方山谷。天边最后一缕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手腕上的红绳沾了灰,但他没去擦。
霍青岚从战壕里站起来,扶着石垒,慢慢走到缺口边缘。她捡起一截烧焦的木棍,在地上画了道线。
“今晚谁敢踏过这道线,”她对着黑暗说,“老子亲手崩了他。”
她转身,对剩下四人说:“换岗轮守,两人睁眼,两人闭眼。天黑前把所有手雷清点一遍,哑的也留着,吓人用。”
没人应声,但动作都动了起来。
陈默听见了那句话。他没笑,也没点头,只是把铜哨从脖子上取下,握在手里。
山谷外,敌军的汽灯越来越多,像一群不肯散去的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