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破帆布可挡不住那股子浓烈的重柴油味。”
苏云顺着气味大步走到卡车尾部。
“苏大夫,这铁疙瘩真不好伺候,启动起来动静大得很。”
张干事快步跟了过去,身子半侧着挡在前面想要遮掩。
“动静大不大,得掀开瞧了才知道。”
苏云把视线钉在车厢最深处那个被油布严实包裹的沉重金属坨子上。
他直接迈开大步跨上卡车踏板,皮鞋底部磕在铁皮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音。
“苏大夫,您当心蹭一身黑油泥。”
张干事伸着手臂在后头做足了虚晃的阻拦动作。
苏云根本没理会这茬,单手抓住油布边角发力一扯,那层满是机油味的厚重油布哗啦着掉落在旁边。
“俺滴个老天爷,这黑不溜秋的是个啥机关。”
大壮缩在车底下努力踮起脚尖往上张望。
一台带着粗犷线条的八成新退役单缸柴油发电机直接露了出来,周围干冷的戈壁滩空气里立刻飘满柴油味。
沉重的发电机侧边用几圈粗糙麻绳牢牢捆着两桶足足两百升的燃料。
“这铁壳子怎么瞧着像县拖拉机站报废的拖拉机车头。”
马胜利伸手搓着下巴上的胡茬凑上前仔细端详。
“老马,这可比拖拉机车头金贵一万倍。”
苏云伸出手指叩击着冰冷的柴油机金属缸体。
“连这玩意儿都弄来了。”
他那攥紧的手指骨节透出心底压不住的狂喜情绪。
在这大西北连拉根电线都需要县里层层批条的荒原之上,这台机器直接代表着绝对的现代文明支配力。
“我就知道这宝贝瞒不过您的法眼。”
张干事用力搓着两只戴着手套的手,身子前倾着压低嗓音。
“这单缸柴油发电机放眼全县,那也是用指头能数过来的稀罕物。”
苏云在话语里给足了这件大家伙分量。
“老首长特批的,说是大棚夜间得有光防贼,算咱们共建基地的固定资产。”
张干事迎着苏云的视线挤弄了两下眼皮。
“老首长这手笔,算是把咱们七队的命门都给盘活了。”
苏云脸上的笑意彻底漾开。
“别光顾着看那铁疙瘩了,赶紧搭把手把大衣和罐头全卸下来。”
马胜利站在车尾部挥舞着双臂扯开嗓子大声呼喊。
几个警卫排的战士手脚麻利地将装满羊毛大衣的木头箱子连同包裹依次搬下车斗。
“这厚实度,这软乎劲儿。”
马胜利哆嗦着粗糙的大手,指腹反复摩挲包裹缝隙里露出来的那截厚实军大衣羊毛领子。
他的鼻头彻底泛红,滚烫的眼泪顺着脸上深深浅浅的褶皱连串淌下。
“这哪是来买菜的,这是给咱们七队送祖宗保命的家伙啊。”
马胜利的嗓门里夹带着止不住的呜咽声。
“老队长说得对,这种带翻毛皮领子的极品,县粮站一年都分不下来一件啊。”
孔会计用手背推着滑落的老花镜在旁边连声附和。
密集的卸货脚步声和木箱落地声在打麦场上来回激荡。
日光把地上的雪壳子照得发亮时,那五十件大衣和沉甸甸的肉罐头已经在空地中央码成了整齐的货堆。
“张干事,劳烦兄弟们跑这一趟,回去替我跟老首长带声好。”
苏云站在高高的物资堆前,伸手和准备离开的张干事交握。
“苏大夫留步,这大卡车还得赶在天黑前把菜送回防线呢。”
张干事单手抓住车门栏杆利索地跳进副驾驶位置。
三辆解放牌大卡车在空地上碾出几道深黑车辙掉转车头,马达轰鸣着朝大棚方向开过去准备装载白菜。
大卡车离开这半个多钟头的时间里,七队几百口人站在冷风中喘着粗气。
所有人全把灼热的目光聚拢在苏云身上,还有他身后那堆得像小山坡一样的金贵物资。
“苏大夫,这么多金贵物件堆在这儿,要是入公社的账,那些人肯定得来刮地皮啊。”
孔会计吞咽了一口唾沫,大着胆子提出心里的担忧。
“他们敢伸爪子,老子就拿铁锹剁了他们。”
大壮双眼圆睁,满脸凶光地握紧了手里的木头锹把。
苏云挡在物资正前方,视线从前排村民的脸上挨个刮过去。
“老马,把你贴身带着的大队长公章掏出来。”
苏云在寂静的雪地里下了硬性口令。
“这要是私下分了,公社革委会查下来可是重罪啊。”
马胜利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两下,捂在棉袄外面的手硬生生停住。
“军区后勤部拨下来的专款专物,他钱书记算老几,敢来查军方的帐。”
苏云轻飘飘的一句话把马胜利脑子里的条条框框全拆个干净。
“今天这些物资不入公社账本,就按军供物资后勤慰问的名义,直接内部消化。”
苏云伸出手掌用力拍在装着肉罐头的厚实木箱侧板上。
“苏大夫说得在理,只要盖了队里的章,这账就算是军民共建的铁案。”
孔会计激动得两只手在身前不住摩擦。
“那咱们这五十件羊毛大衣咋个分法,是不是得按人头抓阄。”
郑强挤在人群缝隙里扯高嗓门喊了出来。
“都想什么好事呢。”
苏云拔高音量彻底压住了底下人的私语声。
“军区的卡车还在大棚边上等着,谁去搬菜是不是能多领个罐头。”
大壮满含期盼地往苏云身边挪了两步。
“村里的壮劳力不用去摘菜,立刻滚去地里沤肥准备春耕。”
苏云甩出了让所有汉子都摸不着头脑的硬规矩。
“俺们这身力气不去搬白菜,跑去沤大粪,这算哪门子道理。”
大壮双脚定在原地,大手在后脑勺上挠出几道红印。
“这五十件大衣全是公家资产,干重活的青壮年要是穿着沤肥,几天就得磨出窟窿。”
苏云迎着大壮不解的目光抛出其中缘由。
“那这装车享福的活计到底交给谁干。”
马胜利的脑子这会儿也转不过弯来。
“分拣和包装防寒菜的活,全交给村里干不动重活的老弱妇孺来干。”
苏云再次提升嗓音。
原本吵闹的空地顷刻间陷入极度的安静,满打麦场的人谁也没料到苏云能把分油水的肥差分摊给村里最底层的边缘户。
“干满一天的全额记工分,大队额外再添半斤肉罐头配额。”
苏云把实打实的重磅口粮诱惑摔在众人面前。
人群最外围那些常年穿着破烂单衣的瘦弱老人以及戴着帽子的下放户,全被这句话震得张大了干瘪的嘴巴。
“苏大夫,俺这瞎了一只眼的废人,也能领那金贵的肉罐头。”
村东头那个五保户老光棍说话时两腿都在发颤。
“只要你这双手还能剥菜叶子,罐头就有你的一份。”
苏云注视着那张满是风霜的脸许下承诺。
后排几个常年熬日子等死的老头和孤寡村妇双膝弯折,直接扑通几声跪进冰冷的雪窝子里。
“苏大夫活菩萨啊,这是给了咱们这些老绝户一条活命的道啊。”
杨秋月那位瞎了眼的奶奶额头不断磕碰着冰面,老泪和泥水混在一块往下掉。
“都赶紧站起来,只要好好干活,七队就饿不死你们。”
马胜利扯着哭腔大喊出声,弯腰把地上的老人往起拉。
苏云的这番做派,等同于在这个滴水成冰的灾年给这些无依无靠的人送去了再造的恩情,把全村人彻底绑成了同进退的一家人。
“记住,这大棚里可是军工重地,谁要是敢偷拿一片菜叶子,大队立刻剥夺所有口粮把他赶出村去。”
苏云在施恩之后紧跟着亮出规矩的底线。
“还愣着干啥,全给俺冲进大棚里头包白菜去。”
马胜利高高扬起那条发黑的牛皮赶车鞭。
村里人红着双眼呼啦啦朝大棚方向涌去,苏云则转身走向丢在一边的那台旧发电机。
“这老掉牙的铁壳子放在雪地里就行,谁家也没那个力气偷回家。”
马胜利凑近发电机旁边好心念叨。
苏云压根没听这番劝告,掌心直接扣住发电机侧边那个用来启动引擎的生铁摇柄。
他手臂肌肉发力向外大力抽拉,硬生生把这块启动摇把从槽位里扯了出来。
“没了这根铁把手,天王老子来了也启动不了这台机器。”
苏云顺着衣服缝隙把这根冰凉的铁条塞进了大衣内部的暗兜。
脚底板踩踏碎冰的杂乱声响从后方传来。
陈红梅顺着知青大院的土路快步赶过来,那单薄的肩膀上还扛着几圈沉甸甸的物件。
“苏云,你瞧瞧我把什么东西翻出来了。”
陈红梅由于跑动显得呼吸急促,两颊泛着红晕。
她把扛在手里的那两卷从公社废品站花力气淘换来的粗黑电线缆砸落地面,线缆外皮砸在发电机边上的碎冰里激起一片雪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