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嘴唇哆嗦着,还想开口。
却余光瞥见太子走上天坛。
皇帝看到他的那一刻,脸上残存的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尽。
“你……”
太子走到台阶正中,停住脚步,高举自己手里的那卷文书。
“这是景和二年冬月,军需司发往燕关的粮草调令底稿。”
“底稿上写的是“即刻发运,不得延误”。”
“可最终送到前线的调令,被人改成了“暂缓调拨,另候圣裁”。”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改这道调令的人……是我。”
满场哗然。
皇帝的身子晃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发不出任何声音。
太子抬起头,终于看向了他的父亲。
“父皇让我改的。”
“他说这是为了大楚安稳,是权宜之计。”
“他说宋家功高震主,司宋联姻一旦坐实,皇权形同虚设。”
“他说只是断粮逼宋家退兵,不会死人的。”
太子的声音开始发颤。
“可三万人死了。”
“宋帅死了,宋家满门死了,司家三百口死了。”
“儿臣这五年,每一个夜里都在做梦。梦见断魂谷的三万亡魂站在我床前,问我为什么。”
“他们问我,儿臣答不上来。”
太子将手里的调令底稿高举过头。
“这份底稿,儿臣藏了五年。”
“今日,儿臣将它交还给天地。”
他说完,双膝跪地。
“儿臣有罪!”
“请天地明鉴!请百官明察!”
天坛上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皇帝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你们……你们全都……”
“朕是天子……朕是天……”
话没说完,一口浓重的黑血从他嘴角涌出来。
太后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她十月怀胎,一手养大的儿子,眼眶微红。
“传哀家懿旨。”
太后转过身,面朝天坛上所有人。
“皇帝久疾缠身,心智不明,即日起退位养病,迁居西苑。”
“太子即刻监国理政。”
“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重翻景和二年司家通敌案。”
“一应证据呈堂公审,不得隐匿。不得销毁。”
“敢有阻挠者……”
太后的凤眸扫过全场,声如洪钟。
“杀无赦。”
百官整齐伏地,山呼叩首。
“太后圣明!”
声浪翻涌,滚过天坛,漫过城楼,传遍了整座京城。
司遥跪在原地,浑身都在颤。
不是害怕。
是那股压了五年的东西,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地往上涌。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两块灵牌。
爹。阿兄。
听到了吗?
她没有哭。她咬着牙,硬生生把眼泪全逼了回去。
还没到哭的时候。
“太后!”司遥猛地抬头。
太后看向她。
“请太后赐赦免懿旨,赦宋棠之死罪!”
“午门刑场已在行刑!”
太后低眼扫了她一眼,便抬手示意。
周公公立即从袖中抽出一道早已拟好的懿旨。
司遥接过懿旨,转身就跑。
甬道口拴着禁卫军的战马,她翻身上马的动作毫不犹豫。
天坛到午门,一炷香,每一息都可能晚了。
此刻她毫无杂念,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再快。
而此刻的午门刑场,火势已被控制,骚乱渐渐平息。
林风被五个暗卫死死按在地上,嘴角全是血,还在拼命挣扎。
监斩官韩绪的乌纱帽歪了,脸上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狼狈至极。
他的眼神却如临大敌。
韩绪猛地站起来,拿起令牌,“来人!时辰已到!行刑!”
刽子手的鬼头刀高高扬起。
宋棠之跪在刑台上,脊背依旧挺直。
他在看午门城楼的方向。
那个方向,通往天坛。
她在那里。
刀落了。
“刀下留人——”
一道尖锐的嘶喊撕破了刑场上空。
刽子手的动作猛然顿住,望向声音来处。
司遥从马背上翻身跃下,手里举着那道明黄绢帛。
“太后懿旨!赦宋棠之死罪!”
“即刻停刑!违者以抗旨论处!”
韩绪皱眉,接过司遥递来的懿旨。
上头盖着寿康宫的凤印,朱砂鲜红,做不了假。
既然是懿旨,他没有不从之理。
“退刑。”
司遥走上刑台。
宋棠之抬起头,那只浑浊的右眼艰难地聚焦到她脸上。
他看见她素白丧服的领口下那道被剑尖划出的血痕,已经干涸发黑了。
“宋棠之。”司遥蹲下身,与他平视。
“司家沉冤昭雪了。”
轻飘飘的六个字。
宋棠之听闻,机械地扯开嘴角,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司遥伸手接住了他。
他比她记忆中轻得多,轻到她一个人就能撑住他全部的重量。
那颗垂下来的头搁在她肩窝里,乱发蹭过她的脖颈,粗糙而冰凉。
司遥的手臂收紧了一分。
“别死。”
“你死了,谁替宋家亡魂听这道平反诏?”
——
半月后。
新帝登基,年号永安。
永安帝即位当日,颁布罪己诏与平反诏书。
罪己诏以太子身份自述,承认当年篡改军需调令,致使三万将士枉死。
平反诏书则追封首辅司诚为“文忠公”,追赠太傅衔,入贤良祠。
追封司珏为“忠烈将军”,附祀武庙。
宋家满门追封追赠,宋帅谥号“武穆”。
京城的司家旧宅,已经由工部拨款重修。
新漆的朱门,新挂的匾额,“司府”两个字用的是先帝御笔的拓本。
门口站着两排新调来的护卫,个个精神抖擞。
司遥站在正堂里,看着重新立起的祖宗牌位,一动不动。
牌位是新的,香炉是新的,连供桌上的绸缎都是今早才换的。
可该站在这里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夫人到了!”
司遥的手猛地攥紧了袖口,快步往院门走。
推开院门的瞬间,她看见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门口。
太子的暗卫分列两侧,有人正在放脚凳。
车帘掀开了,是一只瘦削苍老的手。
然后是一张脸。
五年的岭南风霜将那张脸刻画得面目全非。
唯独那双眼睛,还带着司遥记忆里的温柔。
林氏下了车,站在门口,抬头看见匾额上那个“司”字,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的视线慢慢往下移,落在站在院门口的那个年轻女子身上。
她看了很久,“阿遥?”
林氏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
司遥的腿软了。
她走过去,走到母亲面前,双膝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娘,女儿把您接回来了。”
林氏的手抖得厉害,她弯下腰去抱女儿,手指摸到她消瘦的肩胛骨,终于崩溃了。
母女俩在司家新修的门槛前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护卫们偏过头,没有人去看。
哭了很久。
林氏先止住了泪,用袖子擦了擦女儿脸上的泪痕。
“你瘦了。”
司遥摇了摇头,“娘才瘦了。”
林氏的目光扫过崭新的门庭和院墙,嘴角扯了扯,笑不出来。
“你爹和你哥的牌位,立了吗?”
“立了。在正堂里。”
林氏点了点头,由司遥搀着进了正堂。
她在牌位前站了很久。
“阿遥,娘不想留在京城了。”
司遥一愣。
“你外祖家在江南还有一处老宅,娘想回去。”林氏的目光落在灵位上,“这个地方吃人。你爹在这里做了二十年官,最后连一副棺材都没落着。”
“娘想找个清净的地方,替你爹和你哥抄几卷经。”
司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女儿和娘一起。”
林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什么都没再说。
安顿好母亲的第二日,司遥去了镇国公府。
府里很安静。
曾经煊赫一时的镇国公府如今门可罗雀,只剩下林风带着几个老仆守着偌大的宅子。
林风领着她往后院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司遥闻到了草药的苦味,浓得呛人。
后院的暖阁里,宋棠之坐在一张轮椅上。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头发束了起来,脸上的伤也清理过了。
右颊那道从耳根到嘴角的刀疤结了深色的痂,左眼仍然蒙着纱布。
他比刑台上看起来干净了许多,但也更瘦了。
宽大的衣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左边的袍摆下,那条腿已经彻底变了形。
林风推开门,低声说了句“司姑娘来了”,便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两个人。
司遥站在门口,宋棠之坐在窗下,中间隔了三尺。
谁都没有先开口。
窗外有风吹过,将桌上摊开的一本旧册子翻了几页。
司遥认出来了,那是当年两家的婚书。
她的目光移回到宋棠之脸上。
“新帝已经下诏平反了。宋家追封武穆,入太庙。”
宋棠之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我听说了。”
他的声音比半月前好了些,但依旧沙哑。
司遥又说:“太医说你的腿接不回来了。”
宋棠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废掉的左腿,嘴角动了动。
“嗯。”
司遥看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人,看着他扭曲的左腿和蒙着纱布的左眼。
心情没由来的平静。
还恨他吗?司遥知道,她不恨了。
因为他也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他也被他的父辈用命保下来,然后在仇恨里活了五年。
沉默漫长得令人窒息。
最后是宋棠之先开了口。
他抬起头,那只残存的右眼看着她。
“阿遥。”
“你自由了。”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枯叶。
司遥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久到暖阁里的炭火就快熄灭。
她抬手给他添了两块碳,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穿过回廊,穿过庭院,穿过那扇沉重的国公府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