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尘埃落定,太皇太后便召司遥进了宫。
为了弥补,她赏了京城十座商铺和城外百亩良田。
司遥跪在寿康宫里,将那些赏赐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太皇太后的恩典,阿遥心领了。”
太后抬起眼皮看她,“你不要?”
“故人已逝,但留下的人仍需要生活。司遥,这些东西能保你在京城一世无忧。”
司遥摇摇头,“太皇太后,阿遥想带母亲回江南。”
她沉默了许久,手里的佛珠转了整整一圈。
“你和你爹一样,赏赐不要,富贵不要,连条活路都嫌多余。”
司遥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跪着。
太后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走吧。”
“往后若是缺银子,让人递个信进来。”
司遥叩了三个头,起身退出了寿康宫。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风灌进袖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灰蒙蒙的天。
要下雪了。
估计也是这个冬天最后一场雪了。
动身那日,果然落了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子铺天盖地地往下砸,半个时辰不到,整条官道就白了。
林氏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一个旧木匣子。
匣子里装的是司诚和司珏的灵牌。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南走了约莫一里地。
赶车的老仆勒住了缰绳。
“姑娘,前头有人。”
司遥掀开车帘往外看。
十里长亭的飞檐下积了厚厚的雪,亭子中间摆着一张轮椅。
宋棠之裹着一件厚重的墨色大氅,坐在轮椅上。
林风站在他身后,肩头和头顶全落满了白雪,像个雪人。
不知道在这等了多久了。
司遥放下车帘,闭了闭眼。
林氏在旁边轻声问了一句:“是那个孩子?”
“嗯。”
林氏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替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司遥还是下了车。
雪很厚,踩上去没过了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她走到亭子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宋棠之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隔着漫天的飞雪,安安静静地对视了很久。
“你要走了。”宋棠之先开的口。
“嗯。”
“去哪?”
“江南。我外祖家的老宅还在。”
宋棠之点了下头,垂下眼,看着自己膝头的毯子。
他张了两次嘴,都没发出声音。
司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半块将印。
她把它翻过来,铜面朝上。
将印断口处的茬口已经被人细细打磨过,又用金线重新缝合。
两个半块“宋”字,终于又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字。
“我让银匠修的,手艺不算好,你凑合看。”
她弯下腰,将那枚铜印轻轻放在宋棠之的膝头。
铜印带着她身上的温度,搁在毯子上,暖融融的。
宋棠之低头看着那枚铜印,手指慢慢覆了上去。
他的指腹触到金线缝合的地方,摸了又摸,一遍又一遍。
“你修它做什么。”他的嗓子发紧。
“它该是完整的。”
司遥说完,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宋棠之,你替宋家守好这块印。”
“西北牺牲将士们的坟还没修,宋帅的衣冠冢还没立。你有的忙。”
宋棠之攥着铜印,眼底的红一点一点地泛了上来。
“阿遥。”
司遥没有应。
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咽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当年婚书上的名字是我写的。”
司遥的睫毛颤了一下。
“十四岁那年父亲带我去司家提亲,你躲在屏风后头偷看我。我装作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被风雪吞没。
“那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司遥站在风雪里,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记得那一天。
那天的阳光很好,爹在堂上笑,娘在旁边抹眼泪。
她趴在屏风后面,从雕花的缝隙里偷看那个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蓝衫,腰间挂着玉佩,垂着眼写婚书的样子认认真真的。
她看着他一笔一画写下了她的名字,耳根红透了还在装正经。
那是她十三岁的春天。
后来的五年,把那个春天碾得粉碎。
“那张婚书我烧了。”司遥开口。
宋棠之的手指猛地收紧。
“望宋公子往后再遇良人,重新写一份。”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踩着雪往马车走。
身后传来轮椅轻微的吱呀声。
然后是宋棠之的声音,带着哽咽,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
“愿司姑娘,江南水阔,余生无疾无忧。”
司遥的脚步顿了一瞬,继而坚定往马车走去。
雪越下越大了。
她登上马车,放下车帘。
林氏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旧木匣子往自己怀里又搂紧了些。
马车重新启程,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司遥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听外面的风声。
眼角有一滴东西滑了下来,她抬手擦掉了。
只那一滴。
——
三年后。
江南,临水镇。
镇东头有一间药堂,门脸不大,挂着一块旧木匾,匾上写着“安济堂”三个字。
字是林氏写的,笔锋秀丽,和她年轻时一个样。
药堂开了两年多,镇上的人都知道这家药堂看病便宜,抓的药也实在。
掌柜是个年轻姑娘,长得清清爽爽的,手脚利落,话不多。
给人看完病就低头捣药,问什么答什么,从不多说一个字。
有那好事的媒婆来过几回,全被姑娘的老母亲笑眯眯地挡了回去。
“我家阿遥忙着呢,没空成亲。”
林氏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晒草药。
满院子的晒匾上铺着薄荷、甘草和黄芪,太阳一照,满院子都是苦中带甜的气味。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气色比刚从岭南回来时好了太多。
春天的时候,她会在院角的空地上种点药苗。
入秋了就腌几坛子桂花酿,谁来看病都送一小碗。
日子过得慢,慢到能听见河水流过石桥底下的声音。
这日是三月十七。
从清早开始就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镇子上。
司遥蹲在药堂屋檐下捣药。
石臼里是刚晒干的川贝,捣起来脆生生地响。
她捣了大半个时辰,手腕有些酸了,停下来活动了几下。
正抬头的时候,随意往街面上瞟了一眼。
手中的药杵滚了出去,在台阶上咕噜噜转了两圈,掉进了雨水里。
对面的青石板桥上,停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的是缠枝莲。
那是林氏的手笔,当年林家商号里卖的纸伞,全是这个花样。
伞下站着一个人,一手撑伞,一手拄着一根紫竹杖。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袖口和衣摆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
身形比三年前挺拔了些,却还是瘦。
他腰间挂着那块将印,右眼上的墨色眼带换成了一条窄窄的浅色绸带,不再那么扎眼了。
半张脸被伞沿的阴影挡着,只露出下颌和嘴角。
司遥蹲在屋檐下,就那么看着他。
雨丝落在她的肩头,濡湿了一小片衣衫。
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
桥上那个人也没有走过来。
他就那么站在雨里,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
过了很久,久到屋檐上的水滴连成了一条线。
司遥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药粉。
她弯腰捡起滚进雨水里的药杵,在围裙上蹭了蹭,回头进了药堂。
灶上正煎着一副药,药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司遥又从柜子里拿了一只干净的碗。
她舀了两勺桂花酿倒进去,又兑了些热水,端着碗走到门口,往桥上看了一眼。
他还在那。
司遥把碗搁在药堂门口的长凳上,然后转身回去继续捣她的川贝。
石臼里咚、咚的响声,和檐上滴落的雨声,一下一下交织在一起。
身后传来竹杖点在青石板上的笃笃声。
一下,两下。
越来越近。
司遥没有回头。
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全书完)